【萌新驾到】张静远:留在原地的人

留在原地的人
1703张静远
楔子
是夜。
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屋子,将落地衣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张牙舞爪却又瘦骨嶙峋的怪兽,吞噬着老人的思绪。
老人失眠着,跟过去二十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二十年以来,他像是个被封锁了记忆的人,好像记得很多事情,但是从不去回忆,似乎只要一回忆,眼前便是如噩梦一般的场景。于是二十年以来,老人习惯了在漫漫黑夜望着天花板发呆,总是在黎明,才沉沉睡去。

中午时分,我起床,随意套了件衣服,出了房间。宽敞的走廊上,深秋正午的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将地毯烤得暖烘烘的,我站在窗前俯视着草坪,一个老头子绕着一棵树转着圈一个老太太坐在躺椅上读报,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别问我他们两个是谁,我不知道。不仅无从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在这里,我只认识院长护工黛西,我并不需要,也不打算认识别的人;我想,别的人也是。我不再看别人在做什么,转身,去了餐厅。
是的,这里是养老院,是这世界上最寂静、最冷清的一个角落。
至少到今天为止是。

今天睡得有些不安稳,十点一刻便醒来了。但奇怪的是,耳畔传来小孩子的讲话声和笑声。
隔壁幼儿园的?从前也没觉得这样吵啊。我奇怪,随手扯过一件衣服,打开房门,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草坪上竟坐满了人,不仅有素色衣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叽叽喳喳讲话的幼儿园的小孩子。在阳光下,树叶被照出婆娑的影子,青草尖儿仿佛是金色的。小朋友三三两两地围坐在老人身边,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是无所顾忌的笑,一看上去便知没有心事。
做公益?这种事一向与我无关,我宁愿待在空无一人,甚至有些凌乱的房间里。玻璃窗上映出我皱纹沟壑却又面无表情的脸,我转身,留给窗外的世界一个冰冷又坚硬的背影,不知是不愿被那个世界打扰,还是,不愿打扰那个世界。
这时,黛西疾步走来,不同于往日的小心翼翼,而是雀跃的,甚至带着点儿迫不及待。
“史密斯先生,下去看看吧!”她朝我喊道。
“不。”冷漠地拒绝是我一贯的答案。
“史密斯叔叔,下去看看吧!”院长从我身后走来。
我犹豫着,当初我负担不起这家私人经营的养老院昂贵的费用,是他主动提出免去费用,他的邀请,我不太好拒绝。
“好吧。”我妥协,准备跟着他下楼。
“等等,”黛西喊住我,迟疑着说道,“您…还是换件衣服吧,这件已经穿了四天了。”
“是吗?”我尴尬地扯扯衣角,回房间换了件衣服。
这天,我遇见了小西蒙。

小西蒙六岁,明年就要上小学了。黛西说,他是一群孩子里最活泼机灵的,让我跟他讲讲故事。我心想,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是那种和蔼可亲会给小朋友讲故事的人吗?
我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爷爷,您叫什么名字?”
“噢,宝贝!”黛西急匆匆地跑过来,揽着小西蒙,“叫史密斯爷爷就好。”在这里,谁都知道,名字是我的禁忌。
看我只字未言,他干脆坐下来,用乌溜溜的蓝眼睛盯着我。
与这双陌生又熟悉的蓝眼睛对视良久后,我缓缓开口:“我儿子有双跟你一样的蓝眼睛。”

“我妻子珍妮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是同一个系统一个班的,研究同一个课题。
“她很漂亮,那时候不知有多少人追求她,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候就觉得花是最浪漫的,那时候就觉得花是最浪漫的,但是有没有钱去花店买,好在学校里有个小山坡,上面有很多花。我摘下花送给她,还在花间夹一张写了情书的卡片。
“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你别摘花了,花多无辜啊。你带我去你摘花的地方看吧,我想那要美得多。’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毕业之后,我们结婚,有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他叫西蒙,跟你一样。我妻子珍妮也辞去工作,在家照顾我和西蒙。
“西蒙小时候很黏我们,一定要我们抱着才肯睡觉,不然就躺在摇篮里扯着我的衣角哇哇大哭。”
我停了下来,小西蒙飞快地接话:“我也是这样的,可是最近爸爸妈妈讲起来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丢脸,有些生气。”
我摇摇头:“你还不懂他们的心。”
我接着讲:“西蒙九岁那年的平安夜,我们和邻居聚餐。我们回忆着孩子们的童年,再看看现在越来越独立却也越来越拒父母于千里之外的孩子们,虽然欣慰他们长大了,却又怀念他们黏我们、需要我们的日子。
“妻子又讲起西蒙小时候很黏我们的事,西蒙甩下刀叉就往外跑。平安夜很冷,我和珍妮都吓坏了,慌忙跟邻居道了歉,来不及穿上大衣就往外追。西蒙跑出去的时候只穿了毛衣,珍妮急得直哭,我们四处呼喊,可过了一会儿,口腔就被冷空气冻麻了,连我咬到了舌头都没有察觉。
“在我们精疲力尽的时候,邻居打来电话说西蒙回去了,我和妻子拔腿就往回跑,妻子冲进门里,先狠狠打了儿子两巴掌,接着浑身发抖地抱着他,不知是冷还是生气,亦或是害怕。她哽咽着说道:“以后不准跟我们玩这种把戏,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留在原地,等我们去找你!”我正想开口,邻居却惊呼:‘你怎么了?!你的舌头在流血!’我这才觉得舌头很疼。”
“我也不小心咬到过舌头,超级超级疼!”小西蒙一脸认真地说道。
“还有一次……”

那天,我坐在深秋金色的阳光里,渐渐回忆起很多事,大多与珍妮和西蒙有关,小西蒙也听得很入迷。
中午,黛西本想叫我们去吃饭,却又不忍打扰我们,只是悄悄地端来面包和果汁,也静静地坐在不远处,听着我的故事。
原来,还是有人关心我、对我的故事好奇的啊。
我笑了。
久违了,笑。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隐约有些失落,接着笑得释然。

夜幕低垂,小西蒙要回家了。
走时,他扯扯我的衣角,我在一瞬间失神,他是那么像我的儿子。
“爷爷,您叫什么名字?珍妮奶奶和西蒙叔叔在哪里?”也许他知道不该问,却禁不住孩子的好奇心。
“我叫约翰。珍妮和西蒙…他们走了。”

西蒙三十岁那天,我们驾车出行,夜里回家的时候,出了车祸。
车祸带走了珍妮和西蒙,却留下了我。
我是留在原地的人。
但是没有人回来找我。
二十年以来,我拒绝别人喊我的名字,是因为希望它成为珍妮的专属,是因为我害怕千万次别人的重复后,我会忘记妻子喊我名字时那个温柔又明媚的声音。
二十年以来,我从不在黑夜思考,是因为每当黑暗包围我,我的思绪一拉远,眼前便浮现我们与另一辆车相撞时刺眼的车灯、破碎的玻璃、刺耳的警报……
二十年以来,我不再笑,就算失眠也从不去看病,不与别人交流,马虎地过日子,是因为期待有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珍妮在为我熨衣服,西蒙坐在窗边读书。
但是今天,或是更早的时候,我终于接受这不存在,这不可能。
所以,我看着小西蒙那双与我儿子西蒙一样的蓝色眼睛,努力尝试着袒露心声,努力尝试回忆美好。

当爱的人走远时,留在原地的人应该记住往昔的美好,然后好好生活。
尾声
是夜。
老人泪流满面。
然后闭上眼。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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