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五个短章】张静远

(一)

江然今年二十六岁。

他刚从F大医学院研究生毕业,顺利留在F大附属医院工作。这天是他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的第一天。

他走进F大附属医院,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他心情极好地吸了吸鼻子。医院大厅是挂号区,即使才七点,护士们已经开始一路小跑地忙着着,几个保洁员正在擦拭着落地的玻璃窗,阳光不偏不倚地洒在江然脚下的那块瓷砖上,也映得他脸上带着温暖的金黄色。病人坐在候诊区,脸色显然都不太好,有人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有人靠在家人的肩膀上皱着眉头休息,还有小孩子难受得抱着爸爸妈妈大哭……江然顿时收敛了好心情,有种使命感促使他加快步子向他普外科走去。

走到不久前实习时天天来的普外病区,抬手敲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熟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江然推开门,坐在办公室里的是他的研究生导师,普外的主任,陈教授。见是江然,陈主任停下正在留医嘱的笔,笑着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折好的白大褂,上面还别着印有“F大附属医院普通外科江然医生”的金属胸牌,郑重地递给江然,“习医者必读的经典《大医精诚》认为,真正的医者,应该是医术精通,诚心救人。祝贺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也希望你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者。”江然接过白大褂,年轻的声音里满是敬重,“成为一名真正的医者,我记住了。”陈主任抽出书架上的病历夹,放在江然捧着的白大褂上,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欢迎,江医生。好好干。快去换衣服,查房去吧。”

他走进住院部,第一次独自一人查房。许多病人还记得这个挺拔风趣的小伙子,笑着恭喜他。江然心里暖融融的,即使自己并不是为他们治疗的主治医生,但匆匆几面,竟然也有这么多人记得自己,真好。这样想着,他敲开了一扇紧闭的房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此时,病房里,病人家属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一个小护士慌慌张张地支吾着,似乎是想向这位家属解释些什么。见江然来了,小护士松了一口气,递给江然一个求助的眼神,转头对病人家属说:“我不太清楚,您问医生吧。”江然走近病床,查看新记录的数据。他看向病人,病人平躺在床上,眉头紧紧地锁着。家属冷冷地扫了一眼江然的胸牌,便无所顾忌、劈头盖脸地开始发难:“你们怎么搞的,我爸爸做完手术后身体非常不舒服,可是我昨天问了其他做了手术的病人,他们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你们不尽心?!”江然轻声安抚道:“病人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比较虚弱,加上既往病史丰富,是很容易出现术后不适的情况……”“我不管!一定是其他病人给你们好处了!去把你们主任给我叫来!”家属粗鲁地打断江然,陡然增高的音量引来不少围观者,护士台的护士长和值班护士急忙跑过来解围,可却适得其反,整层楼顿时显得有些混乱。江然皱了皱眉头,偏头问小护士:“陈老师呢?”“陈主任排了今天最早的手术,已经去准备了。”江然无奈,只得故意压低了些嗓音,试图让自己显得威严些,“主任正在准备手术,暂时没有时间来这边。医生尽心为病人治病,不存在有什么区别对待,您不要无理取闹。况且病人现在正在休息,请您不要太大声讲话。”“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小伙子,我看你才当医生吧,我告诉你,轮不着你来教训我,你小心我去跟你们主任投诉你!”江然心里开始冒火,“您请便吧!”说着,转身让围观者回病房,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第二天科室开例会,开完会,江然被陈主任单独留下。他背对着江然,说了这样一番话:“很多时候,医生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业。可是我们选择了它,就要背负起医生的职责和使命。刚工作时,我也和你一样,听不得有人诋毁医生,可是二三十年下来,尽管每次遇到这些事心里还是会不舒服,但是我想,有人会记得医生的好,这就够了。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也是当代医护人员的悲哀。我不批评你了,但是惩罚还是要有,你等会就去跟家属道歉,明天之前交一篇两千字的检讨给我,并且好好想想,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做。”

江然撇了撇嘴,心中不服气,“嗯”了一声便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下午,江然不情不愿但态度良好地给病人家属道了歉。这件事解决了,但接下来的一整个月,江然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心中一直有些委屈,耿耿于怀。

(二)

江然今年二十七岁。

从医一年,即使医龄不高,但做事认真细心,技术过硬,SCI发表了两篇,在陈主任的建议下,今年,他打算评选职称。

可是这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医院,一年前向他求助的小护士沈安,现在成为了他的女友,正一脸担忧,急急忙忙地朝他走来。“你看了医院的贴吧吗?”“没有啊,怎么了?”沈安点开手机,醒目的黑体字标题映入眼帘:《震惊!这就是F大附属医院的医生?》江然匆匆扫了一眼,他想起来了,昨天他快下班时,有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加号来看病,但经检查,她的身体并无大碍,最多也就是有些感冒罢了。但当江然告知她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后,她却勃然大怒,江然也有些不耐烦,扯过病历本,随手开了几个检查项目,塞回这位女士怀里,便叫护士请她出去了。这篇帖子便是这位女士写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江然恶意的指责,并且在末尾,她还贴出了江然看诊时的照片。这时候,陈主任经过,沉声道:“江然,来我办公室一趟。”江然把手机递给沈安,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

进了主任办公室,陈主任脱了外套,搭在衣架上,说:“江然啊江然,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本来就是她无理取闹嘛,我又没做错什么!”“很多时候哪里有那么多道理可讲,病人本来就属于弱势群体,网络上舆论现在一边倒,很影响你评职称的!”江然满腹委屈,“不评就不评!”气氛瞬间僵了下来,半晌,主任摇摇头,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躁了,你要是不改,以后要吃大亏。行了,我也懒得说你了,你今天还有手术,我不打扰你心情了,早点去准备吧。晚些时候你上网回复一下那位病人,态度好一点,道个歉。”江然闷闷不乐,点点头,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沈安不安地握着手机等着,江然有些刻意地扬起一个笑容,试图宽慰她,“不要紧。”沈安却正了神色,对江然说:“我知道这件事会影响你评职称,没有什么是不要紧的。主任都说你的脾气要改,你却依旧我行我素。大家都关心你,不想让你走弯路。”江然没想到一向笑嘻嘻的沈安会这样严肃地跟他讲着些,耷拉了嘴角,抱怨道:“可是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啊,就算我有错,那也是她有错在先。”沈安轻声安抚道:“可是她是病人啊,身体肯定不舒服,你也要体谅她是不是?江医生怎么还需要我跟你说这些呢?”她踮起脚尖,拉了拉江然的脸颊,“好了,别不开心了,一会还要做手术呢。”

这天的晚些时候,江然得了空休息,便上网做了些解释,给那位病人道了歉。这才总算没有影响他评职称。

(三)

江然今年二十八岁。

这两年,他进步的很快,现在甚至有很多病人的手术点名要他做。

快过年了,医院里的事情却更多了,特别是急诊。走廊上挤满了临时加的病床,江然已经连续几天加了好几台急诊的手术了,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江然做了一天手术,疲惫不堪。正要进办公室休息一会,迎面走来一个黑壮的汉子,手里还提着一个扭断了的门把,拦住了他的去路。“江医生是吧?”“我是,怎么了?”“我爸五十好几了,你昨天给他做完了手术,他身体还是不舒服。”江然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说:“你先耐心等一会儿好吗?术后24小时出现不舒服很正常,你告诉护士就行了,会有医生或者护士去看的。我现在很累,要休息一会,请你让开。”“我喊护士叫了你一整天了,你怎么回事!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说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举起门把便往江然身上砸。江然连忙躲闪,躲闪间,他瞄见汉子脸都涨得通红,正想安抚几句,猝不及防,却被砸中了额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汉子住了手,往后退了两步,门把掉到了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江然只觉得额角有些疼,伸手一抹,湿湿热热的。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早已喊了保安,只不过来迟了一步,只是制服了黑壮的汉子。沈安匆匆从楼梯间冲下来,气还没喘匀,急着拉着江然去处理伤口。包扎室里安安静静的,沈安不说话,只是冷着一张脸,江然闭着眼睛,涂了碘酒的伤口感觉有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心里想的却是:等会要去看一眼那位大爷,黑壮汉子的爸爸。等包扎完,他拍了拍沈安的手背,累得说不出一句话,示意沈安扶他去看看病人。

三人病房里还加了一张床,病床与病床间拉了帘子,此时,黑壮汉子不在,大概是被保安带走了,显得有些逼仄的空间里只有辗转反侧的病人和一个矮胖的女人。江然哑着嗓子问了大爷几句,告诉家属并无大碍,并嘱咐她继续观察。正欲走出房门,大爷却叫住了江然,顾忌着其他病人正在休息,压低了声音,“对不起啊江医生,我儿子不懂事,你不要怪他,我替他给您道歉,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原谅他。”江然转头,大爷正挣扎着要起来,沈安仿佛知道江然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她走上前,扶大爷躺好,盖好被子,说:“您好好休息,不要操心这些。”那个矮胖女人搓着手,局促不安,只是一个劲地小声地给他们道歉。江然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也想到自己当时面对焦急不安的家属言辞确实不够恰当,可能进一步激怒了家属。可是他实在太累了,只是摆了摆手,倚着沈安走进办公室,倒在小沙发上便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深夜,他睡着后,黑壮汉子在护士台找到沈安,递给沈安两张薄薄的纸。沈安打开来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排列着,是那位汉子手写的道歉信。

(四)

江然今年二十九岁。

他今年结婚了,和沈安。

这几年医患关系越来越紧张,江然的硬脾气也被时不时的意外磨平了个七七八八。他今年还帮着陈主任带了几个研究生,这天他值完夜班,交班时,却见到几个学生在和几个人争论些什么,那些人还伸手推搡着学生。江然向学生们走去。“江老师。”有学生看到了他,叫了一声。“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句,问:“怎么了?”有学生伏在他耳边解释着,三言两语,他便明白了——是医闹。值班护士有些为难,他们也没有动手,没理由喊保安。

江然想了一会,示意学生们不要争论。他站在新的一天的晨光里,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他只是站在那儿,便自带气场。“你们不是病人家属。”他对那几个为首闹事的人说。也许是这些人,没想到江然说得这么直,愣了愣,吼回去:“谁说我们不是!”一个中年妇女扶着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奶奶的,双眼浮肿地站在这群人身后,应该就是病人家属。他深知,此时与病人家属争论只会两败俱伤,牵扯出许多是非来。于是他拿出手机,拨了沈安的电话。接通后,他清了清嗓子,说:“保安处吧?我是普外江然,我这里有几个病人家属……啊对,有些影响我们这边正常工作呢,你们那边马上派人来对吧?好,谢谢啊。”他挂了电话,示意那群人:“保安马上来,无论你们是不是病人家属,请走正常渠道申诉,如果你们想被保安处送到派出所,就尽管等。”说完,他转身回护士台继续签字。

估计这些医闹也还是新手,真的被江然这几句话唬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推了同伴一把,几个人便推推搡搡地走了。

江然转身对那些学生说:“碰到这种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还不如使点小计策。好了,都回去洗漱洗漱休息吧。”边说边揽上几个人的肩膀,往更衣间走去。

(五)

江然今年三十岁。

而立之年,他做了爸爸,他的小女儿出生了。自从有了小公主,大家都说,江医生的脾气变好了,比以前有耐心多了。

几天前,儿科接了一例十分复杂的病例,申请普外会诊。会诊结果并不乐观,大家商量后决定,由儿科和普外共同完成这台手术。小姑娘依依五岁,几年来四处求医,营养也不好,黄瘦黄瘦的,身体已经超负荷了,尽管手术过程比较顺利,可是两天了,依依还躺在ICU里没有醒来。

江然和儿科医生再来查看情况时,被小依依的妈妈拦住了。三十出头的女人,却显得有四十岁,两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也没有好好睡一个觉,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死死地抓着江然的手,问:“医生,我闺女怎么还不醒啊?她怎么还不醒啊?你们是不是把她治死了啊?是不是啊?你们还我闺女!还我闺女啊!”说着,松开江然的手,跪在地上,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江然有些不忍,他和儿科医生扶起崩溃了的母亲,找到护士长,把她安置在ICU的休息室里,为她倒了杯温开水,加了半勺安神的蜂蜜。护士长喂她喝完了半杯蜂蜜水,抚着她的背顺气。江然坐在她的对面,柔声安抚道:“依依只是睡着了,这几年到处看病,有些累了,所以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但是你别担心,她很快就会醒来了。妈妈要坚强一点,妈妈就是依依的依靠,妈妈可不能倒下啊。”

其实做了父亲,江然很清楚,现在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做父母的只希望生病的孩子能快点好起来,就算为此付出一切也觉得是值得的。可是也许是家里那个砸吧着嘴的小公主让他分外理解这位母亲,所以他忍不住想安慰她几句。

这时,ICU的护士跑过来,急急忙忙但是十分惊喜的样子,“依依醒了!”

依依的妈妈倏地站起来,往依依的病房跑,却被沙发绊倒了,她不需要人扶,爬起来,连灰都没有拍,继续向前跑。江然注意到,她的手肘撑在地上,已经摔破了皮,但是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跟着跑到依依的病房外,儿科医生已经更衣完毕,进入了病房,正在查看依依的情况,见他们来了,向他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依依的妈妈趴在玻璃上,如痴如醉地看着女儿微微睁开的双眼,心跳检测仪上有规律的、有起伏的曲线,满足地笑了。江然也笑了,站在一旁的护士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喂,江然,五年前你上班第一天,可不是这个样子啊。”江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斗志满满却也心急的小伙子,“是啊,成长了,懂事了。碰上病人家属从无力招架到理解再到感同身受,我可是在同一条路的同一个坑里摔了不止一次,这次,终于学会走上另一条路了。”

他低头看了看表,接着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下班了啊,家里有个两个小姑娘该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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