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周记】赵心怡||读《纪伯伦散文诗全集》

“纪伯伦,黎巴嫩著名诗人,代表作《先知》,《沙与沫》。”

倘若我陷入了应试的苦海,背记着干瘪的“文学常识”,没有在文学社或别的什么地方被推荐真正读一读这个来自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国家的诗人的著作,那么我便不会邂逅这一段心灵的旅程,我的灵魂将会在我未遇见的时光中懊悔终身。

如同这本书的标题,书中有散文,有诗歌,或许还有两相混杂的散文诗。可我实在分不清楚—-其实也没必要分得太好。作为诗人,纪伯伦笔下的世界是极为瑰丽曼妙的。他不曾掩饰那炽烈的心灵的呼声。作为散文家,他探究宗教,探究语言,探究美学,也探究人性,不同于传统的散文家。他没有极力铺陈,没有用各种使人眼花缭乱的布局技巧。他叙说的只是一个真理,和一个真理。纪伯伦的许多文字实在是有意思,我想在这里选取一二。

“人们的善是做作,如果他们是被强迫。

  人们的恶难磨灭,即使他们已入墓穴。

  多数人是时运手指拨动的机器。

一旦开始运转,终将磨损,直到粉身碎骨。

切勿说这位是知识渊博的大师,

也别讲那位是威风八面的人主。

人中精英也还是听牧者号令的群羊。

谁不听命而行,谁就遭到灭绝。

《行列》应当说是我在本书中最喜欢的诗歌之一。至于为什么我选取了第一节,理由之一应当是我被那神秘的带有浓重讽刺意味的文字风格深深吸引了。当然我特别要感谢本书的译者,我个人认为是做到了所谓“信达雅”的境界。翻译出来的诗篇既带有中国特色的语言风味,又保留或在较小程度加工了诗人来自他的地域的语言特色。这些诗都朗朗上口,读起来使人感到适意。我看到“威风八面的人主”时便对这几个字啧啧称奇。语言似乎也还平实,但就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味。在纪伯伦的许多诗歌中,我都看到了“谁  ……谁……”的句式,这是有许多好处的。在我看来,它最大的魅力就是,这样充分能够表现诗人似乎难以被任何事物打压的蓬勃不屈的意志。回归到内容上来,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便是,他在附录中的一篇文章《国王与牧人》中,也展现了“威风八面的人主”同一个普通的牧羊人的对话。那“人主”似乎被牧羊人玩弄于皮鞭之间。故事发展到最后,揭示了牧人竟然是一个贵族王子的真相。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情节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了作者的态度:他对剥削者表示不屑,认为人人理应是平等的。人们都是命运齿轮下渺小的苍生。

如果只是一个批评家,那纪伯伦还不足以称得上“伟大”。有两种人物形象是经常出现在书中的——智者与疯人。不过在作者的观点里,这两者可能并没多大区别,正如他在书中所说,“在智者与疯人之间有一条比蛛丝还要细的分界线。”智者是出离于小我,目及“大我”之人,“鹤立鸡群”,故而成智者,疯人是同世俗想法迥然相异之人,“众人皆醉我独醒”,故而为疯人。典型的智者应属《先知》中被选和被爱的艾勒-穆斯塔法,但我觉得更立体的先知形象应在先知园中寻觅。

他热爱故土,在回归故土之际,他说出迸发着激情的话语。

“看,这是我们出生的岛屿,就在这里,大地将我们掷出,如歌似迷歌,升上天空,谜沉于大地。除却我们的热情外,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能传播这歌声,猜解这谜语呢?”

他热爱自然,以虔诚的态度信仰自然界的众生万物。

“朋友们,兄弟们。这最宽广的道路是你们的同伴。”

“这些依附大树而生的花藤,在恬静的夜中吮吸着大地的乳汁。”

“太阳,正如你们的,我的,万物的情形一样,它光荣地同坐于门户永远开放的伟大君主永设的宴席上。”

“玛努斯,我的朋友。万物靠着万物而生存,万物靠着无边的慷慨与信任,在至高无上的慈怀中生存。”

他热爱真理,却也不吝吐露灵魂孤独的苦果。

“我的灵魂重负着它成熟的果实。

我的灵魂重负着他的果实。

现在有谁前来享用,饱其口福?

我的灵魂洋溢着清冽的酒香。

现在何人前来取饮,以消沙漠的酷暑?”

他爱所有人,并希望自己的灵魂与人们同在。

我将超越死亡,继续生存,并将在你们耳畔歌唱。

甚至当这汹涌的大海波涛

将我再次送回更广阔的海底。

我将以无形的身躯坐于你们的甲板之上。

我将以无形的灵魂和你们一道去田野。

我将来到你们的火炉边做一个隐形客人。

死亡所能改变的,只是遮盖着我们脸庞的面具。

伐木者依然是伐木者。

耕者依然是耕者。

向着风儿歌唱的人也将向着运转的星球歌唱。”

或许是因为宗教信仰的缘故,“灵魂”是一个高频词。先知拥有高尚的灵魂,因此他能不俗。他有他的信仰,他有他的坚守。他令人崇敬之处不是因为他比常人知道的更多,也不是因为他能以漂亮的回答解决人们关于人生的困惑,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是在人间(或不在人间)的。他看到的不是人间的苦痛与磨难。他拥有的是宽容与博爱的胸怀。这样的胸怀使得他的思想能够达到至高无上的地步。一个人如果不是师法自然以满足他们自身的欲望,而是真心地敬畏自然,宽容并深爱着芸芸众生,那么这个人是足以让人感动不已的。但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毕竟太少,所以他们就被称为“智者”。或是我之前所说的“疯人”。这或许也是那几位信徒矢志不渝地忠信者无知却最终没有选择跟随他的缘故吧。

纪伯伦的世界美到让人心动,可毕竟是虚诞。当不了真。可我们也不必为此遗憾。对美与美人的赞颂是人类社会的永恒话题,这是不可动摇的真理。纪伯伦选择用语言追寻美,所以他的语言仅仅是搭载美之灵魂的躯体。感受爱之光芒的温度,这是比金刚石还要天然还要珍贵的东西。这不是人类想要得到真主或耶稣的庇护。让我们且在阅读中锤炼思想,让之趋于深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