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日志】Day9屈怡萱:石头记

石头记

他从很久以前就待在这里了。
他是独自留在这一片荒凉中的,他经常感到孤独。
百万年的时光间,他所有的朋友都已垂垂老去,被风雨磨成沙砾,或意识消亡,变成再无殊异的矿物质集合体。
他也老了,但他也是唯一剩下的石头。

这片山不是一直荒凉如此的。
这里曾有过花香与树荫,阳光与朝露。
那时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还是平坦的。
他生于这片土地,但一直梦想去远方看看。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大部分生灵不过希望平平稳稳地过完一生。
他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梦想,一颗石头要去远方?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小草是他从小的朋友,也是他唯一倾诉的对象。
小草没有嘲笑他,而是温柔地点点头,鼓励他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他很感动,开始尽自己所能努力。
他减了体重,把自己磕得瘦瘦小小,以便能被大风吹动,野兽踢动。
可他仍走不远,因为他是一块石头。他有点沮丧,但他仍没有放弃。
他向小草讨了些草籽,裹在自己身上。终于有飞禽将他衔得略远了些,但仍没有离开这座山。
在他沉心于自己的梦想时,世界已静悄悄地开始改变了。
气候转冷,树叶凋零,冰雪渐渐盖满了山头。
当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席卷过来。
他慌张恐惧,风暴可能会将自己带去陌生的地方,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更担心自己会回到原地,像一切都从未改变过。
果然,他跌下了山顶。
愤怒而绝望,大量的负面情绪在他心里燃烧,久久不灭。
那是这场灾害最强烈的时候,但他不想在乎环境有多差,他只想打碎自己贫瘠的未来。
正当他打算放手一搏时,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好友小草。她可爱的绿已完全褪去,只余一层苍白的枯黄涂抹了身体表面。
小草勉强弯下身,轻声说道:”别走啦,这是一场全世界的灾难,你走不出去的。”
他按捺不住涌上来的巨大的悲伤,对她说:”我带你走。”
小草只扯扯嘴角望着他,眼神分明一如往昔,却是好像在说着,不可能的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快要死啦别管我了,要保护好自己啊。
他沉默。
风的呼啸响彻天际,白雪大朵大朵地砸下来,树枯了,花落了,山谷间再听不见谁的欢笑。
小草死了。
等到灾难过去,一切归于平静,气温渐渐转暖,只有山头小捧的雪与海子边遍地的石沙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他逃过了这场浩劫。
“喂——有谁在吗?”每天清晨,他放声大喊。
只是从未有过回应。

有一天,一位旅人路经此地。
旅人惊讶于这遍地的荒芜,更惊讶于这块有灵性的石头。
旅人问他为何在此处,问他经历过什么。
他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久违地打起精神,将一切告诉了旅人。
旅人听罢,思考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还想去远方吗?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他只是笑着拒绝了旅人。

他从很久以前就待在这里了,并打算以后也一直留在这里。
他是独自留在这一片荒凉中的,他经常感到孤独,可他再没想过离开。
他老了,但他是唯一剩下的。
唯一剩下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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