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创作】孔儒风:画

他坐在窗户旁,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了久违的孩子们的嬉笑声。
这是幼儿园的孩子们放学了。
于是他缓缓撑腰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一层台阶,最终全身沐浴在了夕阳下。
一如既往地走向园内滑梯旁的长凳,几个孩子已然盘腿坐成一圈,几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满含着期待。
见是他来了,一个孩子按捺不住跳起来喊着:“爷爷爷爷,你上回说要讲的你小时候邻居的故事,什么时候讲呀?”他嘴角的皱纹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开口道:“现在就讲,现在就讲。”
于是孩子们满意地扬起脑袋,调整好坐姿,侧耳听着。他闭眼沉默了一会,似乎心在这片刻之间回到了四十年前的今天。缓过神来,眼波里漾着的已是满满的缅怀。
“我十二岁那年,他搬到了我家隔壁。说起我的家乡啊,那是个极美的地方。四面环海的小岛,岸边是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岩石,我们岛上的居民靠出海捕鱼为生,虽不富裕但也过得安逸快活。夏天孩子们一起到椰树上摘椰子吃,或是光着膀子跳进 海中捉迷藏,我当时可厉害了呢,往岩石丛里一钻,转眼就没影了,谁也捉不到我。”说到这里,他露出骄傲的微笑。“他是富有人家的孩子,刚来时是为度假,就顺势买下了隔壁的房子。不想家里出了事,还没回家就赔得只剩下这幢简陋的小屋,于是他和他妈妈在这住下了。至于他爸爸,我就见过他一面,是在他们来的第一天,之后就不见人影。”
“我先前对他只是好奇,大陆上来的孩子,听着都不一样,于是常偷偷爬上我家后门的树,藏在树叶间往他窗户里看。当时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安静,老实,但总感觉带着一种城里人的清高。整天抱着画架子,左涂涂右画画,但画架子背朝窗,我当时一直不知道他在画些什么。这时候他家还没出事,用的画具都是我没见过的,摆弄起来怪神奇,我现在还搞不懂为什么笔要有那么多种类,还大小不一的,麻烦死了!””那是为了好看!就像我喜欢收集不一样的糖纸一样,听说集齐所有种类小精灵就能出现了!”一个一直抓耳挠腮想说话的孩子终于憋不住了,自以为似乎说出了无比骄傲的传奇故事。“就你机灵!”他用枯槁的手背轻敲孩子的脑袋,嘿嘿笑起来。孩子吐吐舌头,又恢复了聆听的姿态,于是他清清嗓子,继续往下讲:“有一天,我没抓稳从树上掉了下来,因为怕他发现,硬生生把叫声吞了回去,没想到他竟打开门从屋里跑出来,扶起我就往他家走。‘我妈是医生!’当时他这么说,我这是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讲话,大陆孩子的声音就是好听,像水一样清澈。”说到这,他扬起右手,似乎在感受从指缝间流过的水花。
“他妈妈很和善,一点不嫌弃我身上的泥沙,把我全身的骨头都检查了一遍,还好只是擦伤,上了点碘酒就算是处理完了。‘我家孩子性情内敛,但又想跟你们玩,去和他交个朋友吧。’阿姨拍拍我的肩,我这才发现他已经悄悄回房间了。于是走到他房门前,迟疑片刻,走了进去。进门便看见他未完成的画,画上竟是一个在爬树的男孩,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能第一时间跑出来帮我了。这样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当时的自作聪明都是在犯傻。”
“似乎察觉我在看他的画,他竟脸红了,忙用画布盖上,又走回床边坐下,别过脸去,低声说:‘我不是刻意要画你的,只是你恰好天天出现而已,然而我的世界就这个窗户这么大,一抬头就看见你了。’他当时那副样子真是可爱,我还没为我天天偷看人家羞愧,他倒先害羞起来了。”“他是不是喜欢你呀?”一个女孩睁大天真的眼睛问。“想什么呢,我们都是男孩子。”顿了一下,他又说:“或许吧,毕竟当时只有十二岁呢。”又是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接着往下讲,“于是我们慢慢熟络起来,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岛上没有他这样性格的人,但我俩相处起来却出奇的默契,我喜欢在海浪中遨游,这时候他就在沙滩上画天空画沙滩画远方飞翔的海鸥。有时候我以前的朋友会一起来继续和我玩岩石中捉迷藏的游戏,他也会游泳,但总不愿下海,也不想加入一窝蜂的晒得漆黑的孩子们中来。但有时我俩一起的时候,他偶尔脱鞋在及膝的海水中漫步,这是他为数不多离开他的画架的时候,也是最开朗的时候。当然这是在他家出事前。”
“那一天来得太突然了,我一如既往地在午休后去敲他家的门,手还没落下就听见里面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抽泣。作为一个从小在小岛上长大的十二岁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我当时能想到的只有逃避。于是跑回家躲进房间躺下,似乎期待睡着后醒来又跟以前一样,开开心心拉上开门的他去海边玩耍,然而辗转几番无法入眠也放心不下,还是爬上了后门的大树。
我仍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汹涌的不安,焦虑,甚至有些怨恨。
他的窗户关上了。自他搬过来以后,这是第一次。
是不信任身为最好朋友的我吗?还是说,根本一开始就把我当做出生优越的自己的陪衬?
于是我爬下树,狠狠关上后门,把头埋进被子里气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没去找他。第三天,第四天……我不知道这些天里他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他是否把窗户打开了,我只是,没心没肺地和其他孩子追逐在海浪里,在岩石丛中放声大笑,任凭海风将笑声送入他的家中。”
老人的眼角泛起泪珠,又被他悄无声息地拭去了。
“转眼过去一个月,这个月里发生了一场大风暴,我家后门的树被风吹断了,刚开始有点难过,但想想估计他也不想再看到我了,那棵树的存在也就没了意义,于是赌气似的释然。我也不是没见过他,偶尔从海里探出头来的时候,我会看见他站在岸边怅然若失的神情,那不是属于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太多,承载太多,甚至现在我也无法说明白其中的意义。那天,他拦下了匆匆跑过他家门口的我,我想逃开,怕他看见我慌乱的表情,却被他紧紧抓住手臂,我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许他平时也没有,他极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原来我认为像水的声音漾起层层波澜:‘跟我聊聊吧。’像是乞求,又有种不容拒绝的魄力,我被他拉到海边坐下。此时夕阳西斜,海边只剩下海浪拍打沙滩的清脆声响和他的声音。
‘我家出事了。’他不看我,眼睛直直盯着海的尽头说道。我只是木木地点头。
‘你也跑了。’当时的我把头埋进膝盖,心已经揪成了一团。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吗?’我来不及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以为这样可以把珍惜的东西留下来。’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月我不画了吗?’
‘因为我发现,不是你的留不住,是你的终究也不会逃。’”
老人叹口气,见孩子们已经目光发直,不禁笑了:“你们还小,不懂。不过,是人都会有长大的一天的。”
“许多年后,每每我想起那次夕阳下的谈话,虽然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但还是有说不清的感怀,我还记得红色的霞光下他认真的脸,记得他说之后会一直住在这里时内心萌生的喜悦,记得深深扎根的愧疚,记得一个孩子为自己的别扭而伴生的苦恼。但我知道,无论回首多少次,也没办法留住那最好的时光。”
“那天后,我们再次敞开心扉,他没钱买画具了,我就到海里帮他寻找五颜六色的珊瑚礁,磨成粉做颜料。他加入了我们的捉迷藏游戏,竟然出奇的厉害,除了我俩,几乎没人能找到彼此。这种羁绊让我们的感情愈发坚固起来。这样平静而快乐的日子持续了5年,我们都17岁了。褪去了昔日的懵懂,多了分成熟稳重,当然,这份成熟他早就拥有。唯一不变的是我们仍爱在岩石丛间的浪花里追逐,他仍爱在某些时候静静坐在一旁,将目光深深定格在某处,然后下笔轻描,勾勒出一些我无法凭空想象出的美丽。现在想来,在最后的最后之前,我真是从未读懂过他的画啊……”
“我那时不知道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很避讳这个话题,至于为什么那天他关上了窗,我早已释怀,也就逐渐淡忘。
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想过我的画里面的含义吗?’我半开玩笑回答:‘那种艺术啊,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读懂。’这也是大实话,一直以来,对他在画的东西都是一扫而过,停留于第一眼看到觉得特别好看的表面,甚至内容也不深究。唯独第一幅爬树男孩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深,那也是因为画中的人是我,说起来,之后的画里主体都是风景,人小得几乎看不见,就更别提含义了,记都记不住,只知道拼凑的五颜六色很和谐。他摇摇头,似乎有点失望,但旋即扭头给我个灿烂的微笑:‘你也就会游泳,真是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不记得自己当初怎么反驳的了,反正,话题就以嬉笑结束。
那年一场风暴夺去了我爸爸的生命。我们家只剩下我来支撑,他却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只在葬礼当天露面给我捎去一声安慰。
我不再参与捉迷藏的游戏,而是代替爸爸出海捕鱼,我不想跟任何人交流,把自己沉浸在劳动里,以忘掉汹涌的悲伤。偶尔,海面空荡荡只剩下我这一支船的时候,我会想起他,想起我们快乐的时光,想起我们似乎好久未见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阵子他在卖他的画。
他家出事的时候,他没卖过。没有画具的时候,他没卖过。
对于一个心如明镜的画家来说,每幅作品都有生命,它们的诞生是一种恩赐。用灵魂灌溉,用身体的每一寸细胞凝成感情,然后下笔,这样得来的作品,无论在旁人看来如何,对于作者本身都是心头至宝。而要将这样的宝贝拱手让人,从此再不能完完全全的拥有它,使它干净的灵魂被商业活动所沾染,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他之所以把自己关在房里,是想临摹将原作留下来。
当然,得来的钱都尽数交给了我。我虽心里过不去,但想到家中抱病的母亲,还是收下了。我记得他将一叠用干净布帛包好的钞票递给我时的样子,比葬礼时憔悴了许多,虽说只是17岁,目光却散漫无神。
他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生活就像创造一幅画一样,一开始只能构造框架,如果急于求成,揪着一个点不放,不仅心态变了,整幅画也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意义。’我渐渐振作起来,他有时跟我一起出海,一开始是说想要从海上画画陆地,结果船身太颠簸,也就改为寻找创作的灵感了。
一次天晴,我和他一起驾船路过儿时玩耍的岩石丛,突然很想游进去看看。于是对他一个眼神示意,窜进海里,自顾自往最狭窄险峻的缝里游,这是我小时候总结出来的经验,俞是看上去可怖的地方,俞是难以被找到。
很久没体验过这种像鱼一样自在穿梭的感觉了,自得之间越钻越深,全然不顾海面的情况,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这时候,风暴悄悄降临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漩涡已经搅得游鱼在我身侧翻滚。我慌忙往上游,却猛地撞到了石头,脑海一阵眩晕,力气也耗去了大半。巨大的拉力从我腿部传来,继而波及全身,我知道我被卷入漩涡了。从小在海边长大,应对这种情况我还是有些经验,卖力朝漩涡反方向游,虽然头浮出海面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身体的其余部分还在漩涡里。这样下去,力气迟早耗尽,等待我的还是溺水而亡。这时候我听到他呼喊我的名字,声音在雷电风雨里飘忽,显得无助凄凉。奋力应答几声,我看到他跌跌撞撞从一个个岩石上跳过来的狼狈样,然后是从我不远处岩石颤抖着伸出的手,可是我够不到。说真的,他为我做的够多了,我让他离开,他哭着摇头。挣扎的疲惫已让我意识模糊,这时候我却看见他跳下来,用自身的惯性将我送出了漩涡。旋即立刻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身下的拉力消失,我攀着岩石,大脑一边空白。”
老人闭眼昂头,神情尽是痛苦。却不给孩子们提问的机会,接着说下去:“这时候来找我们的岛民到了,拉扯着把我送上了岸,我还愣着,脚挨上陆地,才控制不住地大声哭喊,求他们救救他,他的母亲已是晕倒在岸边,众人只得拼命安抚我的情绪,告诉我风暴越来越大了,没人敢冒这个险。
不知道风暴持续了多久,之后天晴了我还是浑浑噩噩的,这样持续了几天,我母亲身体不好还得照料我,说来也挺愧疚的。之后一天,阿姨来我家了,送给我他所有留下来的画,阿姨的眼窝深陷,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几天没见就好像老了十几岁,她说她要离开了,这些画该有它们的归宿。她不怪我,反而感谢我陪她儿子度过的这几年,说是他难得常常面带微笑的时候。我这才知道他曾得过抑郁症,来到这个岛是为了治病。因为父亲家的财产世代相传,从小被剥夺各种自由,专门培养成商业工具。画画是唯一允许的娱乐,说是可以能陶冶心性。父亲终究是爱他的,察觉到他的异样,给他适应的时间。到了这里,他确是好转了,然而好景不长,父亲遭人算计,家产尽数被骗光,自己也坐了牢。得到消息那天,阿姨失手打破玻璃杯,坐在地上哭。压抑的气氛使他旧疾复发。他很害怕,而抑郁症的孩子寻求安全感的方式就是黑暗、安静、只有他一人的空间。于是关窗锁门,一个人缩在床里瑟瑟发抖。我奋力关后门的声音想必让他更加难受,之后一个月,我还没心没肺地故意玩乐给他看,我真是,太可恨了……”
一滴眼泪从他干枯的眼角滑下,他没伸手去擦,“我不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出家门远远看着我,也不知道他要多难受才会拉着我跟我说那些话。在我的印象里,他只是什么都能原谅,永远温柔着,包容着,像太阳一样。
我拿到他的画,每天只是看,就觉得他好像仍在我身边,但一直没明白画中有什么意义。26岁那年,母亲去世了,我了无牵挂,也就带上那些画,离开了那座岛。到有他的足迹的大陆上去。我没什么会的东西,但也能干,一路帮别人打打零工,还够吃穿用住,后来被一个有钱人家看中,工作固定下来,是给他家的两个小儿子做游泳教练,偶尔也带他俩出去玩。
小儿子喜欢画画,12岁,和他那时很像,但性格活泼许多,常闹着要去画展。一天他母亲拗不过他,就让我带他去看。那是一个腰缠万贯的收藏家的画展,陈列的都是精品,一路走下去,画下标的价格都让我头皮发麻。
在这里,我却看到了他的画。
那是一个单独的展厅,很安静,装饰不似外面的富丽堂皇,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让人如面春风。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反反复复打量,才确认是熟悉的笔迹。画下的标价是空的,意为千金不卖。展厅导语这样写:‘我从昔日好友的孩子手中买来这些画,他开的价不高,我却认为它们的价值远高于这些。他是个非同一般的孩子,礼让,谦逊,却有着成人都难有的稳重和孩子不该有的忧郁。我知道他当时家境困难,但他拒绝我想对他做的更多帮助,只因为认为我会将他的东西好好珍惜,就选择了我。拿到画的日子里,我日日揣摩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得到的一切让我震惊,谨把鄙见附于画后,希望它们能予您同样的感动。另,我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但我衷心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并希望世界能传递我的感谢。’读完这些,我已经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怀着一种谜底即将揭开的迫切又有些对真相即将大白的紧张,我往里走。
第一幅画是爬树男孩,背景是沙滩,海鸥,还有海面上跳起的几条小鱼。他这样解读:‘光线在鱼鳞上聚焦,意为遇。男孩色彩明亮五官精致,而其他景物暗淡简单寥寥几笔带过,大概男孩代表的就是想要靠近和珍惜的东西吧。’我想起初见他时他的羞涩,又想起他被漩涡吞噬时的无助,是有钻心的疼痛。
第二幅画是海景,应是初识不久他在我和其他伙伴玩耍时坐在海边画的。原本白色的沙滩和深蓝色的海似乎弄反了色调,沙滩黯淡无光,海面却明亮美好,浅浅的波浪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霞光。解读是:‘海滩应是他所处的地方,而他眺望着的海,是渴望靠近又难以靠近的地方。所以变得卑微,所以煎熬。’那句话给我的冲击力我现在还深刻记得,从那刻起,我终于理解了他,理解了他所作的一切,可惜太晚了。
第三幅画很简单,整体都是灰蒙蒙的,只有中间一点亮光,亮光里一株折断的树若隐若现。这是我家后门那棵树。我记得那时候他家破产,我也弃他不顾,而后来的我也仅仅以为他只是在记录那个月里的那场风暴。‘这时候孩子应该是无比痛苦的,生命里唯一的光也快要熄灭了,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很绝望。’艰难地读完这行文字,我才感受到昏暗颜色里透着的如潮的悲伤。
第四幅画是我家的小屋,那是15岁那年我看着他画的,前前后后画了一个月。当时我还觉得他傻,我家房子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画,他却偏不听,仔仔细细恨不得把屋顶上的灰尘都画出来。房子前有一条小路,当时他就坐在这条路中央,旁若无人雷打不动,一 坐就是几小时,真是倔啊……然而我一直都觉得他只是出于好玩想练手,解读却告诉我,小屋之所以极力修饰,是因为它代表着他想永远记住的东西,每一寸,每一分……
我几乎无法思考,木头似的走向展厅里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我生来见过最可怕的风暴,就是这场风暴带走了我父亲的生命。也就是这时候,他闭门不出,画下了这幅画。‘我知道这是孩子将画卖给我前画下的,我理解他的心情,知道他出了事,但看到这幅画时,我还是为他难过。因为狂风暴雨下,还有着平静的沙滩,他是在说:我要坚强。’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墙想平复自己内心汹涌的波涛。这时候我想起他还有一幅画。那是卖画之后画的,仅有一幅,正稳稳当当地躺在我住的出租屋里。于是我忘记了雇主家的小儿子,一个人跌跌撞撞往外跑。
几乎是撞开了屋门,我的手抖个不停,拿起的画也掉了几次。摊开这最后一幅画,我还在大口喘气。指尖拂过颜料的凹凸不平,我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他的灵魂。
画上是一条驶向岸边的船,岸上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岸边站了个人,似乎在等待船的归期……我都懂了,都懂了,可他还没来得及画船上的人呢,就躲着不来见我了……”老人哽咽着,再说不出一个字了。
“爷爷爷爷别哭了,哥哥虽然走了,但你还有老伴呢,我去帮你叫来,好不好?”一个看上去最懂事的孩子从一群不知所措的孩子中站出来,拉住老人的手,轻轻拍着。
老人愣愣神,用另一只手擦去眼角的泪,又恢复了一开始的轻松和蔼,轻笑着说道:
“好孩子,故事讲完了,你们呐,也该回家了。我的老伴啊,在跟我玩捉迷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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