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创作】姜英杰:半生

我还是想回去。后辈们有了出息把我接到美国,的确是让人欣慰。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睡觉总不安稳,天天挂念着家里的宝贝,想着村里的老朋友。

其实一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来养老院。

在家里逍遥自在,读书看报写字,哪有这里这么束缚?身体的确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家里的孩子们总说这里条件好,有人照顾生活,治疗身体。可我这洋文说的一塌糊涂,沟通困难啊。人早晚是要腿一伸归西去的,反正我这辈子是尽了兴,没什么留恋了。

我是地主的儿子。这个身份有利有弊,利弊两股势力成了左右我人生的重要力量,实力相当,互相比拼,似乎把我分裂成均匀的两块是最好的根治纠纷方式(也许有一方还想多占点便宜)。父亲是大地主,我就自命为小地主,无法无天,无拘无束,长辈们可劲地惯着我,兄弟姐妹争着照顾我(我是最小的)。那时的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赌博喝酒,样样在行。不知不觉,在村里居然有了名气——最纨绔败家的小子。他们是嫉妒!嫉妒我有资本随心所欲!不管世人眼光,我依旧不分日夜地花天酒地。现在想来已经没有当年的酣畅淋漓了,那行为的确是很不对的,败坏风气,迷乱心智,孩子你可千万不要学啊!但我也不后悔,人生没了这么一大笔重彩,少了多少滋味!

这利处就是我家有一个大书柜,那里面可有不少宝贝啊!同龄人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却在书房捧着书本看得津津有味。古今中外的奇闻异事,中华传统的道德文化,均被我囊括脑中。悬手写毛笔,行云流水:闲时做文章,一气呵成。我虽是村里带头的顽劣子弟,却也是为数不多的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啊!读书对我的影响是终身的,它使我一生都被他人尊敬,让我的地位慢慢优于那些养家糊口的农民,给予我更广阔的平台去看更蓝的天。多亏读了书,我一辈子都是抬起头做人!

家庭成分与博学多识让我当上了乡长。这是一份光荣而艰巨的工作,想轻而易举地改变那些榆木脑袋的迂腐思想简直比登天还难。乡亲们对我的定位依旧还是那个没长大的浪荡小子,我苦口婆心的工作教育他们大都十句听半句。记得一次群众大会,我在台上热血沸腾地畅谈自己对于未来的想法,“我相信不出五年,整个村都能做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最后一个字音还没结束,他们的议论声、鄙夷声便呼啦一下全涌进我的耳朵。长叹一声,只有无奈。我自认为是尽力而为的啦,也经常告诉自己不要与目光短浅的人怄气,那是欺负他们呢。

每天处理别人家的大小事,自己的生活却像一团乱麻。我有一段不幸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有满腔怨恨,也只能全盘咽下。我把对这段婚姻的不满尽数发泄到了妻子身上。裹脚的农村妇女,她怎配做我的妻?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大事,我与她再无更深交流。我相信日久生情,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没有也不愿给她这个机会。家里的氛围比地窖还冰冷,手脚都伸直得不自在。

为了逃避,为了追寻我心心念念的自由,我辞掉了乡长,在湘阴的农场当了个小场长。那真实一片迷人的新天地,就连女人也莫名其妙的比村里的女人更具魅力。我年轻的时候可帅了,爱慕我的女子能排好几条街!给你看照片,这下信了吧。在那里我几乎是来者不拒,与不同的女人接触相处,我尝到了爱的甜蜜,新鲜的刺激感让我把远方的妻儿抛到更远的九霄云外去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妻子儿女远不及皇帝老子的十分之一,我怕的是群众锐利的目光和尖利的嘴!天高皇帝远,我仿佛依旧是那时随心所欲的少年郎。美梦早晚会醒,我因乱搞男女关系犯了作风问题被革职,“遣送”回家。我回去时孩子们都大了,各自形成了难以更改的性格,相同之处便是像了他们的母亲,文化水平低却老实本分。现在想想还是惭愧啊,错过了最好的教育年龄,唉。

回乡之后没了体面的工作,我开始注重隔代教育。传统很重要啊,祖辈的东西是不能丢的。每年清明,我带着孩子们山上祭祖,哪怕下大雨,也不取消。我现在老了爬不了山了,他们还是每年都去先辈的坟前拜拜。所有的孙辈里我最喜欢英子,听话懂事,悟性也高。教她悬笔写字学得很快,背诵古文也不在话下。我没事喜欢各处串门,沿街寻找有意思的事,小姑娘常跟着我,我们倒像是相见恨晚忘年之交。在亲戚家饱餐后伴着夕阳不急不慢地走回家,赞叹沿途风景,讲述古今故事,在街边的录影店看整晚的《射雕英雄传》……家里虽然不富有,小小年纪的她却有了与农家孩子迥乎不同的气质。孙辈都比我们有出息,个个长得标致,也常来看我,每次来还带一堆礼物。

你来看看相册吧。这是我结婚的时候拍的,这张是老大,这个嘛我想想,是当场长的时候,这是英子……人老了生活的确比不上过去多姿多彩了,没准哪天就咽气走了,不敢做什么疯狂的事了,只能回忆过去。也不想跟他们那些老外说话,讲不到一块去。吵起来气急了可不得了。这把年纪没用了,哪能再给后辈添乱?我就喝喝小酒,写写文章,想想过去,再跟你们这些小朋友讲讲笑笑。你们年轻,愿意接受新鲜的特殊事物,也不会说走就走,跟你们聊天好!

读书是条好出路。这个道理不管过多少年都是不会变的,那些投机取巧的办法在极少数人身上才灵验,不值得拿一生去冒险。多读书,活得自在、潇洒一点,拖泥带水可不行,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今天到这吧,趁我还有力气,还得去多看几页书,多写几个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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