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新驾到]刘昕婷:雾岛之外

 

(一)

 

阳光无言地洒下,树影勾勒出斑驳的绿荫,潭水沉默着,平静得仿佛睡着了,几只长着长长尾翎的鸟儿在枝桠间跃动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啾鸣。

 

这里是“雾岛”,一所平淡无奇的老人院。住着二十八位老人,它没有雾,也不是岛,但它名叫“雾岛”,由政府出资,建在了安静的城镇边陲,刻意远离了喧嚣的市区。雾岛的特点就是安静,像锅中的白米粥,煮着煮着就慢慢地软了软了,无声无息,黏稠而无味。日子也就一天一天过了,过了,安静得毫无征兆。

 

因为这里没有交流。

 

(二)

 

老头红着鼻头,戴一顶藏青色的小帽,一幅黑框眼镜下,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浑浊的眼球里仿佛迸射出光来。不停地摩挲着干枯手指上那枚光辉依旧的银戒。

 

革命,是燎原之火

 

革命,是血与泪的诗篇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野蛮与壮丽

 

革命,是人民新生的希望!

 

青年是一名战地记者,年级轻轻,血气方刚,跟着毛委员的队伍一路闹革命,将战斗情况与英雄的事迹纪录下来,带给各地的人民群众。青年能干,酷爱读书,爱读《新青年》《湘江评论》之类的革命书籍。总爱看完一本书后,把书中的内容分享给战友们,闲睱时刻,多是大家将他围在中央,听他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激励着一颗颗火热的心。

 

她是青年作家,常常在报社刊发文章,久而久之,也小有名气。她作为一个拥有才气的女性,心中无小女子情愁,她喜欢阅览那些战地时讯,虽身在闺中,却胸怀救国大志,决意以笔为武器,投身革命队伍,从此面向大众宣扬革命,也更加关注战地消息,以及它们的作者。她的文笔犀利,吸引了众多革命者,当他们了解到作者竟是一位弱女子时,不禁感到讶意。她落落大方,说话有理有据,谈吐间流露出炽热的情感,也让这份讶意变成了钦慕。

 

孩子们睁大了眼,“她好厉害!”有人喊到。

 

老人笑了笑,带着几分畅快,眼底充满了回忆时深长的目光,“是呀,她很厉害!”。

 

他用手摸过皱得发硬的手背、关节、指节,再到那枚银戒,然后不动了,长久地停在了上面。

 

他终于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三)

 

青年同样对这个有才又爱国的女子感到钦慕,他看向那一行行的文字,感觉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心中的那根弦,他突然生出一种奇妙而又不可抑制的冲动,他要认识她。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拿起了信纸、笔,却又不知道写什么,甚至如何开头都纠结万分,我想认识你?我喜欢你的文章?青年垂下了头,对着空白的信纸发呆。“啪嗒”一滴墨水从青年的笔尖滴落,在信纸的中央慢慢晕开,缓缓抚平了青年繁杂的心绪,变得清晰而释然。提笔、落笔,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揣着信走进了邮局。

 

两周后,青年收到了回信,在此之前,他总是迫不急待地等待邮差的到来,又无比失望地目送邮差离去。他常常幻想着邮差能在人群中喊着他的名字,并把那一封带着浓郁墨香的信件递给他。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写信的人。她会看到信吗,她看到信会记得我吧,或者她看到信时会有什么表情?躺在床上,青年总不自主地想到这些,月光如潮水般涌入,却冲不散心中的思绪。

 

直到那一天,邮差终于喊到他的名字并递给他一封纯白的信件,他紧紧地盯着信件,觉得这信件像是一只纯白圣洁的鸟儿,飞过高山,飞过大海,飞过战火弥漫的硝烟……,他捏紧了信封,小心地取出信纸,压下心中那份激动,缓缓打开了那封信。

 

读完最后一个字,青年感到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一阵狂喜之情不断向他涌来,从大脑到躯干,再到四肢,然后整个人都被这喜悦一丝不漏地覆满,原来她早就认得他,她喜欢他的文字,喜欢他字里行间的激昂澎湃,同对他的革命热忱佩服之至,与他志趣相投。

 

两人逐渐开始了书信的往来,谈及此事青年总是庆幸着自豪着,也感谢自己那封书信,让两人开始真正有了交流,伴随革命的进一步发展,两人开始有了见面。她虽谈不上是漂亮的大美女,但绝对清秀温婉,还有骨子里藏不住的浓浓爱国情。不知不觉间,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在青年的心底牢牢生根,抽枝然后发芽,缘是一种花开般的悸动,不可等待不可抑制,他又一次怀着当年那种忐忑的心情找上了她,平时极善言谈的他在这一刻却变得结结巴巴,没有鲜花,没有浪漫的夕阳西下,只有一段仓促而不浪漫的告白。

 

但她却微笑着答应了。

 

可随后青年却犹豫了,他开始思考另一个新的问题,钱与婚礼,青年家境贫寒,父母勉强供他读书,已家徒四壁,而她也只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而独自出来革命的两人就更别提钱这个字了。明明得到了佳人,却无法给她一个美好的婚礼,青年开始愁眉不展,默默对着夕阳发呆。她很快发现他不对劲的原因,每一个女人都有一个婚礼梦,她也不例外,可面对现状却无可奈何,最终,她走到他的床沿,亲吻着他的脸颊,说她只拥有他就足够了同。他与她在同志们面前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他为她戴上了一枚草绳编织成的戒指。他从她眼里看到了他自己,他感到有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他俩緾紧,緾紧,緾紧。

 

一个小女孩望向他手指上的戒指:“那这枚戒指是后来才有的吗?”,

 

老人嘴角微微有些上扬,“嗯,当年只给了她一枚草戒”,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我一直都忘了给她再补偿一个更好的婚礼”老人说得有些哽咽。

 

孩子们围着老人的轮椅坐着,老人的白发被风吹起,思绪向着回忆的方向飘去。

 

(四)

 

风吹起蒲公英的种子,

 

空气卷起你的衣角,

 

你说最喜欢与我在一起的模样,

 

我想送你一枚银色的戒指,

 

让你记得我们曾在此刻交付彼此。

 

然后,一个眼神到天荒地老……

 

青年开始省吃俭用,他想攒钱,他加快了向报社投稿的频率。终于,在年前攒够了钱,从商店将那枚看了许多次的戒指捧了回来。锃亮的戒指在红色的盒子里熠熠生辉。青年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轻柔一吻,将银戒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她的指尖。他看到一行泪无声地从她眼角落下,划过脸颊,还有她清亮眸子里他深情的双眼。

 

随着抗战的胜利,青年也从此成为了男人。男人与妻子的生活开始好转,不再是不稳定的文字工作者,而是在学校里当上了教授,老师。日子平凡而普通的过着,虽然偶尔有过争执,却依旧美好而和谐,在学校里也总被誉为模范夫妇,算得上是一段幸福的人生。

 

可惜好景不长,六六年文革开始,两人作为学校教授,自然是首当其冲地受到了批斗,被打为右派。最开始是学生课堂上的公然反抗与问责,更有甚者写成大字报大肆对他进行指责。男人看在眼里,却沉默着装作没看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常拿着教案与书本经过公示栏走入教室,多年的素养教他做一个沉稳平静之人。可这并不能阻挡住铺天盖地的舆论与呼声,直到男人在屋里与妻子备课时,一声声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门痛苦地哀号着,最终不堪击打,无力倒瘫在在屋檐下。学生们从门口涌入,一举掀翻了他面前的书本,墨汁在半空中飞溅,落到了他的胸襟,像洁白的飞鸟,被桎梏住,沾上了本不属于它的污秽。学生们粗暴的掀翻着他家里的一切东西,叫嚣着所谓的证据,他看见一沓沓纸在空中乱飞,他的稿纸,他的文献,还有那连系着他与她的信纸!全被毫无怜惜地扔进了火炉。所有的东西都被移了位,仿佛他们进行的纯粹就是一场浩劫。他看着浩劫过后的屋子,长叹又长叹,似乎他能做的也只有长叹。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扑向了梳妆台,红色的盒子被随意地瘫在桌上,而戒指却不翼而飞!

 

“戒指!”他惊呼出声,开始满屋子的翻找,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什么都不在了,戒指也不在了。他无力地瘫在床上,双目像失了焦距一般,迷茫而虚弱的看向前方。

 

只有她轻轻走上前拥抱住他。

 

没有人再去管当年的师生情,人们心中那打击所谓“右派”的快感在刺激着他们,像是那平静生活中投下的一颗带着血腥味的石子,他被人牵着,带着镣铐,在人群中穿过,被游行示众。人们欢呼着,将手里的石子,鸡蛋砸向他,那些丑陋的兴奋站在他的衣上,像干涸的血迹。

 

只有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虽无言,却是对他莫大的安慰,他感到两人相扣的十指间有一种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在不断地涌动。

 

老人又讲完了一段,可这次却是一片沉默,老人微笑着望向孩子们,仿佛自己最痛苦的往事就像一页纸,轻轻地翻了过去。

 

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问:“那枚戒指真丢了吗?”

 

老人勾起唇角笑道“你猜呢?”

 

“我能看看它吗?”小孩子乘巧地问道。

 

老人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小心地摘下,递给了小孩。

 

很简单很漂亮很纯粹的一枚戒指。

 

(五)

 

十年文革的落幕令他们的生活回归正轨。彼此的陪伴让他俩在这场洗劫中仍坚强地挺过,那坚难的岁月在时光的冲涤中逐渐变成了饭后的谈资,他们失去了很多,也获得了很多,他们的稿纸、文献、还有连系他俩的书信,都一并被炉火吞噬,变成壁炉里厚厚的积灰,仿佛成了那场洗劫的见证者,还有那枚不知所踪的戒指,但他们的感情却在这几十载春秋中变得更加坚固,他们一路走来,从情投意合,未历浪漫的青年一步步走向情比金坚,携手渡难的老夫老妻,不再有批斗,不再有红卫兵,他依旧是那个侃侃而谈的老教授,不过,他会时不时地谈起她,她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婉善良的女教师,而她也会在时不时提起他时露出幸福的微笑。

 

不过故事还在继续。

 

晚年,她的身体开始消瘦,变得虚弱不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衰老着,直到那张皱褶遍布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年轻时的容光焕发。他感到心被扯得痛苦,却也无法阻止衰老一天天降临,锈迹斑斑的齿轮终究有一天会停止运转,她在那一个早上毫无征兆地去了,不像他们曾久久酝酿过的相遇一样,老人坐在床头,一遍一遍抚过她的脸颊,泪痕在他脸上划过,他从未苍老得这般厉害。

 

老人的生活开始变得浑浑噩噩,他不再看书读报,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望着房子里她留下来的痕迹发呆,他的时光在流逝,他在加速地衰老,也感到每走一步,都是未知的,不可面对的空虚,儿子决定把他送到老人院,他沉默良久,答应了。

 

临走前的晚上,他在床上看着他俩曾经的照片,回忆着他们的美好,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他的手微微颤着,照片像长了翅膀的灰鸟一般从他手中滑落,他急切地下床,想要抓住那张相片,撞到了床边的轮椅,轮椅受力径直朝前方的壁炉撞去,撞散了壁炉里厚厚的灰烬尘埃,霎时,屋子里尘埃飞舞,老人咳嗽着,半晌,他颤巍着走向壁炉,蹲下身去想把他那失控的轮椅从壁炉中扯出,突然,一个硬硬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指——那是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就是你手上这枚戒指了吧!”孩子小心地捧着戒指递给老人,像是捧着珍宝一般。

 

“是啊”老人接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啊”老人语气有些失控,泪水充盈了他的眼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如释重负。

 

他终于把他的故事讲完了。

 

那天清晨,铁门“咔嚓”一声打开,清新的空气发疯似的涌入这雾霭沉沉的岛,岛上终于开始有了生机。老人诧异地看着孩子们涌入,围着他央求他讲述年轻的往事,老人扶了扶眼镜,脸庞上竟涌上一丝喜悦。

 

然后故事就开始了。

 

雾岛之所以为雾岛,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岛,每个人的岛上都笼罩着一层迷雾,没有人愿意去探访他人迷雾下的世界,也不愿意主动拨开自己的那层迷雾。但一旦它散开,那必定又是一个人心灵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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