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周记】吴佳睿:读《活着为了讲述》

“唯一铁板钉钉的是,他们卷走了一切:钱、十二月的清风、切面包的餐刀、午后三点的惊雷、茉莉花香和爱。只留下灰头土脸的巴旦杏树、耀眼的街道、木头房子、生锈的锌皮屋顶,以及被回忆击垮、沉默寡言的人。”
美国人的不期而至,如过境飓风一样,极快地昂着头地席卷走一切,留下了一片黏稠的香蕉黄的血液,让早年的马尔克斯不住呻吟。可这也仅仅是女眷们在厨房里的偶尔谈论与扼腕,生活还是要继续,在灰头土脸的巴旦杏树下呼呼大睡,在秋海棠走廊上做针线活,在沉默寡言中用写作来讲述。

女人们。
好像遗珠似的散落在全文,断断续续,母性,纯洁,热烈,野性。
“一边用高压锅煮菜豆,一边不动声色、柔声细语地控制整个家族。”这是妈妈。把大孩子的衣服换给小孩子穿,滴水不漏地拆散女儿的恋爱,很强势,永远方寸不乱。记得她抓住马尔克斯的脏衬衫,闻了一下,说:“你又去找她了。”微怒又无可奈何的语气,是她软垫一般有弹性的毫不示弱的爱。
比起妈妈对马尔克斯的管束与亲爱,我更想聊聊的是她——这个女人,作为一个中年的女性,而非十一个孩子的妈妈。我喜欢她的爱情故事:
“妈妈和弗兰西斯卡表姑姥姥坐在圣坛左侧的长椅上,听见砖地上传来爸爸地弗拉门戈舞鞋声。他从她身边经过,暖暖的润肤露香扑面而来。表姑姥姥装作没看见他,他也装作没看见她们。其实,他早有预谋,自她们经过电报所后,他就一直跟着。他站在靠门最近的柱子边,他能看见她的背影,她却看不见他。她憋了几分钟,没能憋住,回头往门边看,差点儿气死。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正如我所料’。已至暮年的爸爸依然倍感幸福。妈妈则不厌其烦地对我说,她中了圈套,整整生了三天气。”
见文字如临其境。说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邂逅似乎不太准确,却是两颗磁石般的心忽远忽近的吸引力,一个是心湖泛波,一个是一眼认定,对上的一眼令人呼吸急促砰砰心跳,羞恼地回过头来的又气又喜。后来众亲叛离式的恋爱,惊险如小说——打手语,传电报,隐形墨水。最终,连众人都无可奈何,只好祝福。
婚后,妈妈还是倔强。她和爸爸合奏时,冷冷地戳穿他甜蜜的张冠李戴,醋意如烟,很呛。此后,钢琴转卖,小提琴扔进储物柜。她高傲如摔开酒杯的女王,不看酒渍与碎片,不屑容忍。
但她又是那样平和地接受爸爸的私生子,因为“他们和她的孩子有血缘关系。”有时觉得她的平和倒像一种过度的气愤与醋意,证明自己的包含来讽刺丈夫的四处留情。平和的她更符合我心中对她的美好幻想,无法想象她炸开美丽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冲丈夫大喊——“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还有玛蒂娜、“女巫”、豆蔻年华的特莉妮达,作者毫不掩饰情欲,正是这份坦白,让他的情感没什么遮掩,反而有了一种孩童般的单纯。朋友发现,书中并没有讲他的妻子。他的爱情就像摔碎的露珠,给许多女人留下纯净的光泽,而自己,也许鲜有滋润。
文章接近尾声时,讲到马尔克斯再遇玛蒂娜,她已经有了孩子,她已不再偷情。
“直到坐在打字机前,喘过气来,我才发觉,长久以来,我既想见她,又怕与她终生厮守。”
三四十岁的马尔克斯心中如是想,对青少年时期的致命诱惑抱有一丝纯真的怀恋。
而写下这部自传时,七十多岁的马尔克斯,垂垂老矣之心是否还为那个迷人如情人,温柔如母亲的女人悸动,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2017.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