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周记】曾麟茜:读《纪伯伦散文诗全集》

噢,我该如何将你们谈论?无形的思绪蔓延,跨越大海与天空,陨星与虚无,到达更远。却只摘得到少许它结出的果实,在冬天里,小得令人怜惜。

那么,让我以最笨拙的方式,站立,极目远眺——

 

 “真理是长久被人知道的,有时被人说出的。

  我们的真实的我是沉默的;后天的我是多嘴的。

  我们生命内的声音还达不到你的生命内的耳朵;但是为了避免寂寞,就让我们交谈吧。”

我想到此刻,在格陵兰岛的一块冰上,坐着两个人。他们注视着中间的篝火,眼睛里火光在舞蹈。他们时时相视,沉默,沉默,又放下目光。

 

  “爱除了自身别无所予,除了自身别无所取。”

《歌剧魅影》里有一句歌:Love me, that’s all I ask of you. 好笑,好像“爱我”是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但是,它确实也是一念之间,你不需要劳作多年挣钱购买,它是上帝埋藏在每个人心里的原始馈赠。格外爱一句诗,将其视为人生格言:我们为爱和空虚歌唱,其他没有什么值得向往。哈哈,像加缪说,自从我睁开眼睛看到世界的第一眼,我就开始笑。这笑苦极,甜极。

 

  “体会太多温柔带来的痛苦。

  被自己对爱的体会所伤害。

  心甘情愿地淌血。”

诗人放弃了挣扎,他们这样献出深情的生命,给深情的世界。

 

  “被祈求时施与固然很好,但更高的境界是通过体察,在别人开口前相赠。”

我,反思。这里,我是区区小人。难道我没有体察到么?还是我不止一次地选择忽略。为什么要善呢?如果你对于因果循环毫不知晓,祸福相依,谁知你行的是善与否?我想尽办法解释:上帝不想要你做上帝,因为你不了解上帝;上帝想要你做一个人,因为你了解人。

Hast thou, which art but air, a touch, a feeling
Of their afflictions, and shall not myself,
One of their kind, that relish all as sharply,
Passion as they, be kindlier moved than thou art?
为什么要善呢?因为你喜欢看到人们快乐。

 

  “一个配得到自己白昼与黑夜的人,无疑配从你们这里获得其他一切。”

而配不到白昼与黑夜的人呢?有吗?

 

  “当你们宰杀一只牲畜,你应在心中对它说:

  ‘现在屠宰你的力量也将屠宰我,我同样也会被吞食。

  因为把你送到我手中的那一规律也将把我送到更强者手中。

  你的血和我的血都不过是滋养天国之树的汁液。’”

这的确让人好受了一些。我曾用自然选择的丛林法则来安慰自己,然而事实上,这无法给予全部的解脱。智人自从进入农耕社会,开始远远超过他们需求地索取,开始大范围剥夺其他生物的栖息地与食物,开始让“未来”的概念渗入大脑,开始以“人类生来要统治地球”的神话自惑,丛林法则就不再成为“公正”的保障。如今,阴差阳错地,我们确实站在了食物链的末尾,又怎么能说,我们以与羊羔同样的方式来进行献祭?那么,是否又可以摊开双手说,这不是我们的错……论人类寻求解脱的无穷种方式。

 

 “而我说生活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有了渴望,

  所有渴望都是盲目的,除非有了知识,

  一切知识都是空虚的,除非有了爱;

  当你带着爱工作时,你们就与自己、与他人、与上帝合为一体。”

 

  “只有当你们完全虚空时,你们才会静止,平衡。……

  你们将习惯心灵的季节变化,就像习惯接受来去于田野的季节变化。”

曾写过一首诗:“我被猎鹰的巨爪抓住,鲜血飘向地面。我看到群山连绵起伏,如潮涨潮落。”想来,此时此刻能“在”,便很幸运。

 

  “但你们,宇宙之子,静中之动,你们不应该被捕陷,不应该被驯服。”

 

  “就像一片孤叶,不会未经整个大树的默许就枯黄,……

  你们是道路,也是行路者。……

  对于那些躯体忠实而精神上是一个窃贼的人将如何判处?

  对于那伤害他人肢体但实际自己在精神上受戕(qiang)害的人,又将给予何种惩罚?

  你们如何起诉一个有欺诈或压迫行为,但又是受到侵害和虐待的人呢?

  (悔恨)不邀自来,在午夜发出呼唤,人们会醒来,审视自己。

  至于你们这些力图了解公正的人,如果你们不在至彻的光明中审视一切行为,由怎能了解

    公正呢?

  只在那时你们才能明白,那升起的与沉落的不过是立于其侏儒黑夜与神性白昼之晨昏细微

    中的同一个人。

  而殿宇的隅石并不高于那最底层的基石。”

关于正义,人们从不乏笔墨。亚里士多德有目的论,依据一件事的目的来判断好坏;后来有功利主义,从结果判断,它由此提出了“最多人的利益最大化”;还有自由主义等等。尤其记得罗尔斯的“无知的面纱”理论,即每个人为自己带上“无知的面纱”,假设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个人牵挂纠葛财产地位后,讨论出来的法律,是公正的。有一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是让我们永远不要犹豫去寻找答案。我的一个挪威的挚友说过一句让我难忘的话:你更深入了问题,这就是一个答案。纪伯伦,作为诗人,抛出了问题,却没有给出他的答案。

 

  “因此,当你们的自由拜托桎梏,它本身将会成为更大的自由的桎梏。”

戛然而止。我忍不住想加一句: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你们的理性与热情,是你们航行中的灵魂的舵与帆。

  在山中,当你们坐在白杨树阴下,分享远方田野的和平与宁静——

  于是,你们能够以宁静的心情看待你们悲凉的冬季。”

宁静而热切呢!

 

  “难道死亡不就是在风中裸立、在阳光下融化?”

   在城市的中央,一寸一寸地,消匿。

  在风中小憩片刻,贪婪地给予世界最后的一瞥,出发……

难道,这一句一句小诗不是生长在同一棵树上的果实?我却只能笨拙地将它们用丝线缀连,做成孩子的桂冠,在这圣诞时分,愿用它献给我的记忆,记忆中的面孔,他们一直是我的先知,我的英雄。

2017.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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