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空间】杨彧:乌鸦谷

住宿在乌鸦谷旅店的旅人们从五湖四海赶来,他们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上路,却因路途必经这里而在此稍作停留。虽说叫乌鸦谷,但树林里却只有一丛丛鸽子飞过,洁白如雪。夜晚人们无心睡眠,靠一个个故事度过长夜。

终于有人问到:“这里明明鸽子最多,有时飞过杜鹃黄雀,不见一只乌鸦,为什么叫作乌鸦谷?”旅店老板已经很老很老,无多一点余肉,佝偻着背,眼睛陷入眶中,却闪射出锐利的光芒。他平日不着一言,现在却缓缓开口:“这一切,得从一个哑巴小丑说起。”

原来的乌鸦谷,很久很久以前,所有的居民都不会说话,很多人用过很多办法,就是无法让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声音。许多年来人们靠手势和眼神交流,无论是白天黑夜,只有脚步声、流水声、和四周森林里乌鸦的叫声。

原来的乌鸦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马戏团,有老虎狮子大象羊驼,有很多很多演员,里面有一个小丑。这个小丑也是哑巴,只不过,他不是本地人。他从舌簧镇来。不,不是来,是被卖到乌鸦谷的。在舌簧镇众多人中,他是唯一的哑巴。以前在舌簧镇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路边,手环着两腿,嘴巴埋进腿里,就看着街上的人们说话、买卖、骂街、打架。然后,他就到乌鸦谷来了。

很难想象一群人不会说话是如何生活的,但是谷里的人们都做到了。很难想象一群杂技演员表演时是如何不说话的。噢,本来就不用说话。所以小丑决定做小丑。

但他不算是个好小丑。其他的小丑暖场时要么就丢几个瓶子,要么就骑一个独轮车,嘴巴咧到耳根子那里去,做一些滑稽的动作。但是他都做不来。他表演总是失败。如果在前排看到他的脸,你会看到一条条汗迹下露出本来的肉色,而白粉顺着汗水向下一直渗到红色的衣服里,留下斑斑驳驳的痕迹。有一次,他在表演转燃烧瓶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自己的头发,他满场乱跑,希望找到一盆水,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在某种程度上,小丑的满场飞跑当时的确起到了搞笑的效果。

他很难过,所以嘴巴紧闭着,还嘴角向下耷拉,显得很没有出息。白天他一个人在角落边练习丢瓶子,练习骑独轮车,练习笑。白天马戏团的院子里杂草丛生,风吹过便向一边倒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也吹在他一边长一边短的头发上。他拾起掉落的瓶子,抬头时,一个穿着粗纹棉布衣的姑娘提着一个篮子,远远地望着他笑。他有些慌张,向后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慌乱中他看到姑娘的头发被风吹成一个好看的样子,看到她的酒窝,看到她嘴唇翻动,然后一阵已失踪多年的声音飘来:

“小心点。”

小丑还是天天练习,还是天天弯腰捡瓶子,天天从独轮车上摔下来。而那个姑娘呢,偶尔来看一下他,手里总是提着一个篮子,不知是什么,大概是衣服吧。这时小丑一定会全神贯注地丢他的瓶子,骑他的独轮车,不允许自己失误。然后余光里她出现,看到她站在那里望着他,又是一阵慌乱,又是一阵摔倒的声音。

一来二去的,小丑知道了她的名字。哈莉,他想,这是个好名字,像是一声呼唤。那个会说话的哈莉,偶尔在晚场表演中出现,每次出现时,都正好是小丑的表演日。这大概是种巧合,他想,但是这逼我表演完美。在独轮车上他接住最后一个瓶子时,全场爆发出掌声,他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两人四目远远相对,仿佛是一个化学反应,小丑第一次,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结尾怎么都应该想得到,小丑和哈莉结婚了。一个小丑,和一个洗衣女,都是金字塔的底层,都是异类。白天哈莉去洗衣,小丑去练习,晚上哈莉当观众,小丑去表演,深夜两人躺在床上,哈莉说:“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很快便有了女儿,有和她母亲一样的漂亮的眼睛。哈莉给她取名叫黛西。是“雏菊”的意思。两个女性,一个男性,一间屋子,小丑第一次感到人生有希望出现,对于人世的痛苦,他总以沉默应对。然而现在他看到生活本身发出的光亮,开始只有一点点,现在却越来越大,像是一个正在接近的太阳。

哈莉也是这样,她开始在河边洗衣时唱歌。天晓得她怎么还记得这些歌曲。但是她一开口的时候,口中仿佛流出金子和丝绸,随着流水一路漫溯,铺满整个河道。两边的三色堇抖擞一下身子,竟然也朝着歌声的方向开着。她仍然在歌唱着,歌曲和着潺潺的流水声一起飘进了乌鸦谷男人和女人的耳朵里。男人们开始故意去河边,故意在河边逗留,而在家的时候,他们会望着河的方向,心不在焉地笑着。

 

即使不能发出声音,人们还是靠眼神和手势表达了各自的想法。一个女人眼神尖锐,另一个咬牙切齿,更多的女人们在点头,一条仇恨的锁链慢慢将众人的眼神串联起来,闪射出那种疯狂的、嫉妒的光芒。

哈莉当然知道这些眼神的含义,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没有结婚的时候,她虽然是异类,却仍能和大伙正常相处,但现在,女人们看她的眼神带有了一丝的仇恨,虽然是一闪而过。她有时会看到女人们聚在一起,背着她指指点点。她很奇怪。难道是因为我嫁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丑吗?她这么想着。然而日子也还能一天天过下去,只是哈莉越发小心翼翼,女人们眼里的火焰,就越来越盛。

那火焰似乎烧到了哈莉,她洗过的衣服会莫名奇妙地变脏,她会莫名其妙地摔倒,会莫名奇妙地被孤立。她仿佛看到了童年时的自己。那个瑟瑟发抖的、孤立无援的自己。又似乎是命运,哈莉的身子越来越弱,她的头发开始枯焦,皮肤开始生斑,渐渐地,她的脸也变得苍白。那次她在河边洗衣服时,她忽然晕倒了。在模模糊糊中她眼前仿佛有千万个人,眼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有的人手里拿着火把,有的人拿着斧头,他们的身后是一团巨大的火。她听见他们咆哮,他们尖笑,他们交头接耳。她可以听清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她可以看清每一个人心里的每一样东西。然后火焰愈来愈大,染红了天空,沿路燃烧着所有东西……摧枯拉朽地来到了她面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丑已经没有办法再工作,他背着哈莉到了镇上每个医生的诊所,医生们先是一惊,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然后为哈莉检查身体。他们找不到她身上有任何异样,只能看着哈莉摇头。于是小丑把哈莉背回屋子,日复一日守着她。他好希望能把自己的生命转到哈莉身上去,然而她却一天天消瘦下去。

那时黛西已经六岁,长得跟她妈妈一样漂亮,歌声婉转得就像天边的金翅雀,比她妈妈的声音还要好听。那时黛西整天守在妈妈的床前,带着一点绝望地,给她妈妈唱一首又一首她听妈妈唱过的歌,讲一个又一个她听妈妈讲过的故事。可妈妈只会微笑,眼里的光却一天一天减下去。直到现在,谁也解释不了哈莉的病,可她就是那样,一天天在丈夫和女儿前眼睁睁死去。

那年的四月一日,小丑被一阵叫喊声惊醒,他听见哈莉突然暴起,手胡乱地在空中乱抓,瞪大了双眼,溢出的竟是恐惧之色!她大喊“火啊!……火!”有什么扼住了她的脖子一般,她仍是大喊,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小丑赶紧去喊大夫,可当大夫匆匆赶到的时候,哈莉的手垂在窗边,眼睛瞪得滚圆,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下葬的时候,小丑想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一天,想到那天的风、天空、草地、瓶子,和她的声音。他的眼泪忽然落下来,落在红色的土地上,像是一滴滴血。周围乌鸦们乱叫,有一搭没一搭的,慢慢的稠密起来,越来越响亮,像是一个巨人的哭号。然后倾盆大雨淌下,打在黑漆漆的树上,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笑声。

自那天以后,瘟疫就在乌鸦谷肆虐起来。

 

马戏团已经散了。不只是马戏团,大部分的店铺也都关了门。从哈莉死的那天开始,镇上开始有人抽搐、眼睛上翻,径直地就那样倒下去。开始有人提起拳头对自己的头,一拳,两拳,死去后人们看到他们瞳孔扩大,七窍流血。开始有人死在路上,他们死前抠住砖缝死命拖着身子向前,眼睛里有血渗出,张开嘴巴,然后就这么死去。当然,还有人早起时发现房子周围漂浮着的雾是血红色的,粘稠得快要滴下来,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才是血红色的。

乌鸦们开始在镇里聚集,等着人死去,然后饱餐一顿。人们开始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可能哪天一觉醒来,枕边人就已死去。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镇长不知道,小丑也不知道。他每天守着黛西,任皱纹白发飞长。望着缺食而消瘦的黛西,他害怕哪天黛西也离他而去了。他突然想到过去在舌簧镇的日子,苍蝇、腐肉、无穷无尽的争吵、阴翳、手上的烂疮、拳头、淤青……构成了他全部的童年。他心想,不能再让黛西离开他了。他要让她活下去。

而镇长呢,他每天守在办公桌旁,任皱纹白发飞长。再这样下去,乌鸦谷将再无活人。到底是什么导致的?因为触碰到了神灵?还是有人死去?他的眼睛凶狠起来。他决定除根。

那天小丑又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他看见一群人手拿着斧头镰刀,守在外面。他立马起床抱住黛西,他不知道怎么了,但他知道大事不好。他抱着黛西刚准备拉开房门,房门被斧头劈开。他看到几乎他认识的所有人,手里拿着斧头,不像是来做客的。他抄起凳子对他们砸去,他把黛西护在身后,黛西嘤嘤地哭着。他的眼睛闪出千万束刀光,他质问:为什么?他们很冷静:除去瘟疫。他们眼睛里绿色的光在闪:交出你的女儿,不关你的事。小丑后退,他们前进,他再后退,他们再前进,他们冲向他。然后斧头落下,小丑倒下。

当小丑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空无一人,黛西,人群,都不见了。那时外面的天空既不蓝,也不黑,像是一块灰抹布,浸满了伪善。乌鸦的声音不见了,只听得到远处人群攒动的声音。他疯了一样跑出去,眼睛血红。他看见灰色的烟在空中升起,聚散,他听见远方的风和火焰的声音。他攥紧了拳头,他胡乱想着过去的所有事情,他加快了步伐。风在呼啸,他的咬肌崩得膨胀起来,他向前跑,脚底有无数人走过的脚印,他狂乱地跑着,突然他停下来,他呆住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眼前的,只有灰色的烟,余烬,褐色的木柴,两边舞蹈着的人们和十字架。他们在无言地歌唱,手挥舞着火把,斧头,镰刀,映在他的眼底,成为一场又一场的火灾。然后一声鸦鸣掠过,越来越多的鸦鸣掠过,人们抬头望去,好像所有的乌鸦都聚集在了一起,它们尖啸着,舞蹈着,伴着狂风与黑烟,帷幕一般的天空。乌鸦们扑打着翅膀,遮盖住天空,乌鸦谷终于被乌鸦笼罩住了!

人们只能跪下。人们放下斧头镰刀,熄灭火把,开始无比虔诚地跪下,祷告。站立的只有小丑一人。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有感情,他能看见的唯有黑色,威压的、未知的黑色。他忽然心生怜悯。一种未知的力量促使他捡起一根未灭的火把,和一桶未用尽的油。他点燃了自己。

小丑不再回想原来的事,没有眼泪也没有叹息。望着眼前祈祷的人们,他突然感到卑微。镰刀是我,火把是我,鸦群是我,人们眼里的悲哀和恐惧是我,这个世界是我。

我是我。

他突然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受难的耶稣,他喉咙里生平第一次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气流涌出,他大喊:“我啊……我!”响声惊天动地,乌鸦谷充满了小丑的声音。然后人们抬头,他们发现乌鸦的羽毛纷纷落下,那是一场黑色的雨啊。乌鸦们嚎叫着,先是飞羽、覆羽,然后是绒羽……,大大小小黑色的羽毛打在地面上。等人们再抬头时,乌鸦们的身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长出了截然相反的羽毛,那是一种圣洁的、无法沾染尘埃的白色羽毛。然后阳光漏下,见所未见的、巨大的金色太阳,第一次笼罩在乌鸦谷的上方。白色的乌鸦们开始歌唱,纷纷衔来枝芽,它们围在小丑旁边,纷纷舞蹈。小丑看到了这一切,他再一次嘴角上扬,化为了灰烬。

当人们终于敢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喉咙里,第一次有了振动的冲动,一声又一声惊讶的叫喊,在人群中传开了。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瘟疫,沉默,哈莉,黛西,小丑,什么都不见了。唯有此刻的阳光和白色的乌鸦们,不,是白色的鸽子们,它们一同落在广场上,朝着小丑死的方向走去。然后人们看见,一棵小芽,在小丑死去的地方,从石缝中钻了出来。

乌鸦谷重生了。

 

“据说那棵小苗长大以后,就长成了那棵大树。”旅人们顺着老板的手望去,巨大的枝杈把月亮挡住,看不到灯光。偶尔传出鸽子的声音。

“然后呢?”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问道。

“然后又过了很久,乌鸦谷终于被毁灭了。”

“为什么?”

“因为乌鸦谷,只有一个小丑啊。”老板的脸重新深不可测起来,寂静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