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日志】Day9 李珺平:石头记

〈一篇童话。〉

【01】

很久很久以前,大地颤动,碎石飞扬,有了一条石头河。这便是它的家。

它是一块小小的,小小的卵石,不过它自己并不知晓。它也不知来历,没有姓名,就这么莫名其妙又合情合理地存在着。它有不计其数的同胞,但石头们不喜欢开口说话。于是它度过了混混沌沌的漫长岁月,具体多久它也说不清了,因为它们不在乎这个。

它们不在乎任何事情。它们不交谈,不思考。因为石头的归宿,是被风化被冲蚀,磨去棱角,归于虚无。

卵石偷偷地羡慕飞禽走兽有腿有翅膀,也就是自由,而不需要倚赖水流的力量。但是它很乖,不交谈,不思考。它只过了一天,却倒带重放了无数年。这是合理的,所有石头都知道,所有石头都如此。

【02】

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那些整天荡来荡去的猿猴开始直立行走,开始狩猎,开始让大自然的力量为己所用。石头们看着这些家伙渐渐变成异类,成了石头中的长者都闻所未闻的“动物”。它们管自己叫“人类”。

卵石更加羡慕。这些人类,学会了掌握主动权。但它仍然只是石头河里一块小小的,小小的卵石,连移动自己都做不到。它依旧不说话,心里却随着人类的出现,注入了锦绣的华光。

人类开始开拓领地、探索世界。石头河的访客比过去上亿年加起来都要多,石头们不满于人类带来的喧嚣躁动,卵石则偷偷地欣喜着。

从未看过世界的卵石,从人类口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外面世界的形状。它最感兴趣的是关于石头的传说,石猴孙悟空,英国巨石阵,黄山怪石……

它好羡慕,甚至是,嫉妒。人类是由兽进化而来,他们的命运注定与石头不同;而自己的同族,居然也有故事可以被传颂!

卵石不愿意再沉默了。它不甘心,难道自己要在石头河的一角就这样随波逐流度过余生吗?难道自己在世上走一遭,连任何印记都不能留下吗?没有人会记住它,没有土地会认识它,没有传说会记载它。凭什么?凭什么它要认命?

它不愿意!

【03】

“你好,请问你可以带我走吗?”好不容易,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卵石遇到了一只路过的鸟。它请求道,“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鸟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石头。“可你只是一块石头呀,我不能一直带着你的。我只能带你离开这里。”

“没关系没关系!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鸟还有话想说,但卵石的神情让它又生生把话吞了下去。“好吧。可是如果你后悔,我不会带你回来了。”

卵石一口应下。这是它遇到的第一只没有嘲笑它异想天开的鸟。它觉得,头顶艳阳仿佛都在冲他微笑。

【04】

鸟把卵石放在了一座青山上。山上气候多阴雨,除了空气湿润、阳光珍贵以外,卵石的日子好像没有任何改变。它没有像石猴那样吸收天地灵气,也没有因形状独特而被人类注意。

它还是不甘心。它不信自己就比其他石头差,它不信自己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

卵石抓住一切机会,请求流水打磨自己,请求阳光曝晒自己,请求狂风雕刻自己。大自然的使者们都慷慨地一一应允,神情也如出一辙的怜悯。卵石装作没有看见,它还没放弃。

【05】

它还做过好多好多的尝试,却对事实熟视无睹,直到一次偶然在水面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小小的,小小的一块卵石,再普通不过,在它的家乡石头河里一抓一大把。

原来,是这样啊。卵石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一切都是徒劳。原来天命的确难改,原来家乡的石头们说的都没错。它终究只能是一个坚硬的、丑陋的石头,被时间风化躯体,落成微不足道的尘埃。

做了那么多,能改变什么?能让它修成人形吗?能把它变成神奇巨石吗?能让它……拥有价值,有资格记住吗?
世界不容它留下痕迹。它是小小的卵石,所以它做的一切都没有用。它以为离开石头河就能重生,可惜它拼命去抓住的,不过是头顶垂下来的那根蜘蛛丝。那是佛祖开的玩笑,是所谓的怜悯。

哈,是啊,真可笑啊。卵石心想。真可怜。从一开始被鸟带走时,它就知道结局。它冥顽不灵,不愿相信而已。

【06】

它任自己沉没。最深的水底原来只有黑暗,死水一般。没有生物会经过,任由水流把它丢来抛去,它无所谓。
然而不知何年何月,却有一只温暖的小手捞起了它——
“妈妈,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多好看的卵石啊!”

卵石觉得自己被举出水面,猝不及防被温暖的空气抱了个满怀。眼前是锦绣的华光,和从未见过的,令华光黯然失色的笑容。捧着自己的那只手,充满惊喜与骄傲。它也是。

这就是,被珍视的有价值的感觉吗?不需要神话传说,也不需要被万人敬仰……它找的,只是一双这样的手吗?

卵石从来不知道石头也是有眼泪的。

【07】

小小手心上,小小的卵石,圆润呈泪滴状。阳光下,像是有笑眼泪光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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