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创作】曾戈:光

黑暗。寂静。

能听到的只是嘈杂无序的嗡嗡声,像是无线电广播被干扰时发出的令人抓狂的噪音。我摇了摇满是血迹的脑袋,可是那烦人的嗡嗡声并没有被甩走,反而是伴着头痛愈发嘈杂。

“嘿!”有人在大声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含糊不清的黑暗。

“嘿!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是谁?我在哪?谁能去开下灯?

“嘿!兄弟!醒醒!”声音显得十分紧张,它在变得更遥远。

“快醒……”声音突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黑暗又重归平静

深夜,窗外的惨败的路灯照着树枝,树枝的影子在阿兰的脸上摇曳,有意无意地抽打着他沟壑纵横的皱纹和皱纹里密密麻麻的汗珠。

已经记不起是第几次到那里了,那个黑暗又寂静的地方,69年了,那个声音一直不曾改变半点,嘶哑又无力。

通常这个时候,阿兰会去养老院的花坛边坐着,直到日出才又回到床上。他害怕在夜里睡觉,怕黑夜和撕不破的梦境。

各种昆虫的叫声把夏夜染得聒噪,阿兰心中却很平静,他喜欢在无人的夜放空自己。

过了很久,远方的山上泛起了熹微的晨光。

“好像明天会有孩子来。”像是说给蛐蛐听的,。

“孩子。”他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喜欢我这个糟老头的。”

1916年2月20日,我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送信之旅,从凡尔登在24小时内送一份加急的军事密信到巴黎郊外的军事局。

 

“爷爷然后呢?”一个脸上布满雀斑的男孩抬头问阿兰,其他的孩子们都附和地叫起来:“对啊对啊!然后呢?然后呢爷爷。”

“你们愿意听我讲下去吗?”

“当然愿意了!”孩子们尖声叫道。

“那好,后来……”阿兰舔了舔嘴唇,准备讲下去。

“孩子们!”食堂传来呼唤,“吃饭了孩子们!”

“讲完讲完!”孩子们起哄。

“那好。”阿兰的皱纹揉了揉雀斑男孩的卷发,抬起头开始回忆。

 

 

“吃饭了!”厨房那边传来不耐烦的叫声,“听到没有?快来!”

我的儿子,本,“回敬”地喊回去:“叫什么叫,老太婆。”

厨房那边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我的妻子端着一盘烤焦的面包气冲冲地走出来。

“你再说一遍!”

“怎么样?老太婆,一天到晚吵吵嚷嚷。”

“我……!”妻子将手里的盘子举起来,准备朝本的脑袋拍去,但儿子瞪她的眼神让她害怕了。她放下盘子,转向我这里,怒气冲冲。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坐在凳子上什么都不做,我们现在只能吃这种烂面包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摸着我轮椅上的那只蹒跚的老虫子,他和我一样老了吧。

“哟,还不说话了哈,前面不还到处在炫耀你的‘英雄事迹’吗?真是够丢人的你!”

听到“英雄”我猛地抬起头,开始一口一口抽气。

“想……想我当……当年……”

“行了行了。”本挥手打断我,“不就是你在凡尔登战役前送信,结果送了两年的故事吗?都40年了,你还在讲。”

“就是那一封……那一封信!”我青筋暴起,抬手讲下去。

 

 

 

 

“先生,就是这封信。”我从破旧的棉袄里掏出了一份沾满血迹和干泥巴的信,在身上擦了擦,交给了身前的军官。

“凡尔登的信?”军官没有接过信。

“是的先生,您快看看吧!”

“哦……好。”军官用指头捏着接过信,打开破旧的封泥读了起来。

他突然破口大骂:“你个神经病!两年前的信你现在送到?还送来干什么?快滚!滚!”

于是我握着我的帽子被赶了出去,在卫兵的推搡中我捡起了被军官丢在地上的信。

黑暗。寂静。

能听到的只是嘈杂无序的嗡嗡声,像是无线电广播被干扰时发出的令人抓狂的噪音。阿兰摇了摇满是血迹的脑袋,可是那烦人的嗡嗡声并没有被甩走,反而是伴着头痛愈发嘈杂。

“嘿!”有人在大声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含糊不清的黑暗。

“嘿!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嘿!兄弟!醒醒!”声音显得十分紧张,它在变得更遥远。

那两个法国战士已经是浑身鲜血,分不清是他们的还是德国人的,其中一个已经倒在地上捂着露出的肠子,大声地嚎叫着。另一个跪在阿兰身边,不停地摇晃阿兰,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几个德国人冲上来,跪着的战士枪还没掏出来就被打成了筛子。他们把阿兰拖回了指挥部,直到两年后德军撤出法国,阿兰才重见光明。

“那后来呢?”长满雀斑的男孩打断了我,“你被德国佬拖走以后。”

 

德国人抓着我的脚,把我在地上拖行,一路上都是我背部被划破流的鲜血。背部的剧痛刺醒了我,我想挣扎地逃脱,结果被德国人一拳又打晕了过去。

“后来呢?你逃出来了?”男孩子趴在我的腿上,悄悄地问,几个女孩子绕到我后面看我的背。

“你肯定打败了他们对吧!”雀斑男孩挥舞着拳头

 

 

 

一路上,我都在担心我的信,这可不能被敌人发现了,我要想个方法把信藏起来。

到了德军指挥部,他们把我关了起来。我把信塞在了棉袄的破洞里,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了。我每天都很担心他们会发现我的信,于是时刻裹紧棉袄,还把棉袄弄的破破烂烂,上面全是污渍,这样他们就不会抢我的棉袄了。

后来的一天,我们被叫出去干活,是去河里挖沙。我给德军官申请把棉袄脱下来埋在河边的一个小丘上,德国人用枪抵着我问为什么这么做。我回答是为了纪念父亲,他怕冷,所以以此来祭祀。于是那破烂的棉袄连同破洞里的信一起躺在了山丘上。

半年后,德军溃败,他们放火烧毁了俘虏营,我扛着战友的尸体抵挡火焰。我当时只是想着,我不能死,我还要送那封信。

我从火海中爬出来,腿被燃烧的横梁狠狠砸中。我忍痛向山上爬去,用手刨土,十个手指刨烂了,鲜血直流,眼睛也被沙土划破,刺疼得厉害,刨得天旋地转。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巴黎,可是到半路,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是火焰和沙石惹的祸,它们弄瞎了我的眼睛。

可是我还是摸索着走,我只是想着,我要把信送到。

一年半以后,我到了巴黎,可是被赶了出来。

 

 

“孩子们!快来吃饭了!”食堂的阿姨有些急躁地喊道。

“你真的看不见吗?”雀斑男孩的手在我面前挥舞着。

“是的。”

 

我的事迹被报纸刊登,不过是以笑话的方式。满大街的人都在笑我,他们指着我——虽然我看不见,说:“看啊,这就是那个乌龟快递员!”另一些人则愤怒地指责我:“就是你,害的我们的战士白白送命。”

没有人会理解我,我也不奢望谁来理解我。我闭口不言,我不敢提起我在德军那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会以此而更加嘲笑和愤恨我。

我只是在夜里一遍一遍重复黑暗的梦,没有光,深渊般的寂静与凄冷。梦醒,我不会再出冷汗,我已经习惯了这可恶的黑暗和不会到来的黎明,他们撕碎了我,把我变成一个供人发泄嘲弄的木偶,没人愿意听我的诉苦和我的奋斗,这无用的挣扎,只是让我在黑暗的泥泞中越陷越深。

我睁开眼睛。

我看不见光。

 

 

“我去吃饭了。”长雀斑的男孩子说。

“去吧。”山那边一定日落了,我看不见光。

“你很勇敢耶!”男孩子突然对我说,“你就算被他们折磨,还是把信送到了。如果是我,我肯定就不送了呢。”

男孩子顿了顿又说:“他们说的都不对,你是在完成使命对吗?就像我们要去上学一样,迟到了也还是要去的不是吗?”

我噗的一声笑起来,可是随即我又鼻子一酸哭了。

 

十一

远方日落了,一切又重回黑暗。

我睁开眼。

我看到了光。明天的黎明的光!

《【故事创作】曾戈:光》上有1条评论

  1. 向来崇拜曾社长的文章,这篇也是,波澜不惊的流畅很是打动人,只是会不会结尾有些突然呢?在下的粗浅想法,大可不必在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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