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周记】吴佳睿:读《人类群星闪耀时》

“他用第一个字母,响亮的A,鸿蒙初辟时最早发出的声音,以壮丽的赋格曲式建造这’阿门’,直至它成为一座大教堂,轰然鸣响,又丰富充实。”
婴儿梦呓中模糊不清的音节,有人说是在呼唤母亲。而虔诚信徒的心目之中,天地初开,上帝之神圣光辉庇佑下,最初的短暂音节,是一句激动致谢的“阿门”。
读到此处,我的心中轻轻颤了一下。却忍不住和亨德尔一起,热烈而狂喜。

看到标题,《亨德尔的复活》时,我以为这是一个比喻。即在人才辈出的世间,又出现了一个如亨德尔一般令人叹服的作曲家,仿佛先人重现于世间。
直到看到文章的最后一个字,我才明白。他在欢畅的创作之中忽然被锤音震醒似的,雀跃又蓬勃的精神已经跃出瘫痪的躯体的樊笼,不顾一切,冲向教堂的穹顶,冲向纯洁圣光。这是未死之人的复活。
大师的作品酣畅,快意,负有盛名,略为尴尬的是,仍有少数人忙着捣乱与挑刺。被阉割的歌手,蹩脚的评论家,作词人的自嘲与轻讽,以及一张张无情的债券如俯冲的鹰一般令人陡生冷汗。善良而多才的亨德尔亦痛苦——他把一切交给疲惫。“倦意犹如疾患,成为他的千钧重负,他已倦于说话,倦于书写、弹奏、思索,倦于感受,倦于生活。……心中念念不忘的唯有一件事情:睡觉去,睡觉去,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要休息,安静,最好是永远安息。”
读到这里,我突然双眼酸胀,仿佛那个摇摇晃晃不拘小节的男人就在脑海中蹒跚,让我头昏眼花。“安息去吧”是怎样的慵懒,在极度的困倦与对世俗的懒于搭理中,只想铺上一床洁白柔软的天鹅绒被,睡到意识一片黑暗,“眼下只要睡觉,像动物一般愚钝”,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长逝是嗜睡者想进入梦乡的理想。亨德尔也想这样。可惜的是,他翻起了文稿——
在昏黄烛火映照之下,他略微凹陷的面部肌肉已经因疲惫而轻轻松垮,此时突然收缩,眼睛蓦然地瞪大:
“Comfort ye!(鼓起勇气!)”
恍如上帝在低垂的夜幕后窥看时的comfort,在密闭的工作室里,仲夏的闷热空气流不出去,却又有甘露喷涌般的清凉舒适与灵感悬浮。像是冲凉过后的身体微微发热,像是一道冷光闪电流逝后的轰然雷鸣,他发疯一般地伏案创作,留给外界的是暴躁。
……

不似紧随其后的文章中的鲁日——一夜诗人的一挥而就,他用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面包随意填肚,在桌案前把手指敲的红肿,终于,在某个平凡又伟大的时刻,《弥赛亚》完成。成了我耳机中循环播放的清唱剧,成了座无虚席的音乐厅中回荡的震撼合唱,成了亨德尔合上双眸之前终了的心愿。
茨威格在描写亨德尔创作时的语言令我叹服,不是华美的词藻堆砌,而是一幅自然的壮阔美景。是鲜花怒放,是瀑布奔腾,是尘寰震响,亨德尔创作时那种激动、喜悦,又掺杂怒火,但更多的是无限的虔诚与感动,急促地呈现,又不显得赘余,如浓墨油漆的大画,绚烂,血脉偾张。
4月13日,“永恒的音响飘上永恒之境。”
“复活节的钟声还没敲响,格奥尔格 里德里希 亨德尔就已逝去了。”
但他,早已在万念俱灰的那一天,《弥赛亚》歌稿初作时,永恒地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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